第四十六章 解结

   “许之?你在那干什么?”

  余妙送人出来多往外走了几步,便发现许之一人静静立在半明半暗的墙边,不禁发声问道。

  闻言,许之站直了身子,来不及制止余妙说话,想必那两人已经听见了。

  她有些窘迫地叫了声,“妙妙姐。”

  余妙走近几步,刚想开口,便发现转角那走出来熟悉的两人。

  “老公?景行?”余妙面露疑惑。

  两人走到光亮下,陈景行一脸坦然只在看到许之的时候眼睛闪了闪,陈父则是明显的脸色不好看。

  余妙一见他们的神情便心中了然。

  她是书香门第不错,却向来并不迂腐。想到今天是儿子的生日,心中更是多了几分恼怒。两人的龃龉已久,她从前只想着不多干涉,父子之间的事要自己解决。如今看来却一个比一个倔强,还是需要中介调和一下。

  但是在孩子面前,她只是柔和但强硬地叫道,“老公,你过来一下。”

  陈父仍旧沉着脸,却还是听话地跟了过去。

  只留下年轻的两人,余妙也没说什么,似是想给他们留下点个人空间。

  刚刚对着陈父他还能振振有词地辩道,可现在对上女孩却有几分哑口无言。他恍惚地想着,自己每次狼狈的时候好像都会被她看见。

  “景行。”

  “啊。”

  “你还记得去年我和我父亲吵架的那天晚上,你是怎么劝我的吗?”

  许之柔声问道。

  陈景行记得,当时他说“不管怎样都是自己的父亲,改变不了他就去包容他。”

  当时他话说得轻易,此时想来倒有几分事不关己的高高挂起之感。而遇到自己身上发生类似的事,却看不透了。

  “我有时想想你当时说的话其实挺没道理的,甚至觉得有些憋屈。可等心里的那股劲过了,却觉得千言万语的确也只能缩成这样一句单薄但是不无道理的话。”

  她跟他说起了那夜之后的后续。

  在陈景行的安静的陪伴和劝慰后,她肆无忌惮地倾诉了一些压在心底很久的事,情绪得到平复。可是这样也只是宣泄了自己心中的情绪,而不是毫无芥蒂。真正让她放下的,还是后来姐姐找她的一番谈话。

  她那时正是脾气最躁的时候,经常看不过父亲的一些行为而顶撞他。许微却也说类似的话,“他终究是你父亲。”

  闻言,她立刻攥紧了自己的手,脸憋得通红,觉得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她想不明白自己的姐姐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原谅得如此轻易。

  她想到许微读高中的时候,她还在小学低段年级。那时的许微还会顶撞自己的父亲,甚至有一次被许父扇了一巴掌,便在夜晚离家出走。许母便和他吵了起来,拉着小许之的手出去找许微,离去前小许之只看到了一个沉默的父亲。

  最终,在许微一个高中同学的家里找到了她。那段时间,反倒是姐姐和父亲之间的争吵更多,而小许之并不懂许父的不好。

  这样的姐姐现在也会说出劝她不要和自己的父亲对抗的话了。有时她也会想,自己这样的行为要是放到古代一定会被许多人唾弃成不孝的行为。可是为人儿女就真说不得一点父母不好的话吗?

  许微只是说,许父终究会老,我们不可能不认这个父亲,到时候我们自然要赡养他。她很想说这个男人也不怎么管我们小时候,凭什么他年老了我们却要管他。但是她说不出口,想来那时她便心里隐约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

  “要说那些事毫无芥蒂是不可能的,只是我现在却更能包容地去期待他以后的好,谋求以后的安稳。”

  “‘难得糊涂’这句话放在有沟壑的父女之情之间倒也挺适合的。”

  “但是你与我不一样,你父亲比我爸要有学问,懂得更多能力也越强。倒是思想上比我这爱读小说杂史的爸爸还迂腐些。”

  “但是他的学习和理解能力肯定强。”

  “说了这么多,我其实只是想告诉你,先入己见的谈话本就是带有偏见的,就也无法说服对方。”

  陈景行看着她,没说话。

  女孩没说对与错,其实就是在说两个字:让步。

  父子之间,明智的让步,聪慧的难得糊涂。

  “对不起,我说得有点多了。” 

  许之又道歉道,她怕他觉得聒噪。虽然知道以他的为人不可能这样,可是在某些一厢情愿中本就会变得有些卑微。

  “没有,你说得很对。”

  陈景行似乎想了良久,才开口道。

  “我和他的每次谈话的确带了太多偏见。”

  许之看着她,笑了笑,并未再多说。

  而另一边的余妙和陈父坐在沙发上,陈父沉默着。

  余妙叹了口气,问道,“你还记得求婚的时候你对我说过什么吗?”

  虽然已过去二十多年,陈父还是很快回忆起了那时候的场景。

  “你告诉我,你无论什么时候都一定会给自由。结婚是女人的坟墓,但是你希望它能成为我的避风港,而不是一生的枷锁。”

  “你说得真诚,我听得认真。我那时并不十分相信,但是爱让我一意孤行。可是这么多年,你从未辜负过那段话。”

  闻言,陈父望向她,似是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件事这段话。

  “小孩,女人,老人,这三者总被人认为是弱者。虽不尽然,但我也无可辩驳。你愿意给我自由,给老人尊重,为什么不愿意给你的小孩一点自由和尊重呢?”

  “我只是想让他少走点弯路。”陈父不免为自己辩驳道。

  “你是想让他做温室的花朵吗?”余妙立刻追问道。

  陈父便沉默了。

  余妙缓了缓语气,继续说,“你白手起家,在商场里摸爬打滚浸淫许多年,吃过的苦和累也都熬过来了。”

  “多经历点挫折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你为什么不愿意给你儿子一点选择航行方向的自由呢?”

  陈父长叹一声,明白是自己钻了牛角尖,而不是人家不撞南墙不回头。

  见陈父似是想明白了,余妙轻轻抱住了他,柔声道,“儿子受了挫,家也可以成为他的避风港,我们不能什么都替他经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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