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露锋芒(29)

  “听说,改编的作品是叫《罪人与门》?”但她居然还是挂着那副纯真的笑容继续说下去了。

  江凝感到一阵冰冷从自己身上拂过,但转瞬即逝,她一瞬间起了鸡皮疙瘩,感到生命受到威胁一般下意识警备起来。

  她露出一个苦笑。一方面是回忆北城笙,一方面是回应她自己。

  面对能杀死自己的人,你果然还是像绝大多数人一样啊江凝。所以你还活着。

  她对自己说。然后她对北城笙答:

  “是的。我个人很喜欢这个故事。当年我一直追书,但可惜后来作者再也没有写下一本书。所以当家族让我自己选择原创还是改编时,我毫不犹豫选了改编这一本。”

  “它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我也想看看瞧呢。”这话当然是假的,既然是烟的作品,她定是看过的。而且对情节非常熟悉。

  但她说的真挚无比,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年轻的充满好奇心的小姑娘。

  然而事实上,江凝才是七家族中人年纪最轻的,只有十六岁。

  “嗯...特别之处...硬要说的话,应该是罪人最后的结局吧。一整本书都是在写他的赎罪,最后他发现自己的死亡是最后的赎罪的那一刻,他露出了眷恋的和喜悦的表情,慷慨赴死。”

  江凝顿了一下,她说:

  “...这对我触动很大。但旁人是否喜欢,我不清楚。”

  北城笙装着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她笑着说,她还是决定去看一看。

  她怎么会说出和北城烟作者本人所承认的最大亮点?

  北城笙心里却在想这样的问题。

  但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或者说暂时得不到答案的。

  “祝你拍出一部好电影。”这句话是真心的,毕竟这可是北城烟的小说改编的,无论如何,她也是希望这部电影取得一个好成绩。

  就算这部电影是江凝拍的。

  她亲亲热热地拍了拍江凝的手臂以示激励,仿佛她们是什么摇号的朋友。她伸的是右手,拍到的自然是江凝的左臂。

  也就是她的伤口。

  然后江凝却面不改色,只是不懂声色地把手臂缩了缩,离得北城笙更远了一点,就好像她根本不疼:

  “承蒙您祝福。如有机会,我会邀请您参加首映。”

  北城笙如此欢快地应了一声,转了回去。她感到江凝的视线久久地落在她的后背上,她毫不在意,轻哼着歌拿出画本,趁着尹秋开例行早会之前的时候做点她作为设计师的工作。

  下一次主题是什么呢?

  不如就定“罪人与门”吧。就当和烟姐姐的小说联动了。也能给未来的电影造势,拉来一定观众。

  谁叫这是烟姐姐的书呢?

  她倒是很安心地去想以后的事的。江凝反正跑不掉,现在在规则的约束下七家族之前最大的冲突也是小打小闹,她自然没那么关心,也没那么在意。她反而更加好奇,这十年里,江凝到底过得怎么样?

  

  江凝曾经是很怯懦的。胆子很小。怕黑怕虫也怕疼,天天晚上做噩梦,大半夜哭着来找她的姐姐江雁一起睡。谁也想不到这样的人会有勇气捅死她的姐姐。

  是什么让她变成现在这样?

  像这样沉稳冷静,有礼有节的模样。

  她明明才十六岁,却已经像个成熟的家主一样了。

  于此相比,反而北城笙这个家伙更像十六岁。

  

  正如北城笙坐下使环视了一圈四周一样,墨诚也几乎做了同样的事。她借着观察北城笙这个新同学的名义,同教室里其他人一同抬起了头。但她将整个教室环视了一遍。

  当她视线触及花槐手臂的石膏时,有了微妙的停顿。注意力一直放在花槐身上的宋念姊不动声色地抬眸试图找到视线的主人,然而这时候墨诚早已收回视线,把头转回去了。而花槐本人则毫无所知。宋念姊看得直叹气,对他关于危险的吃顿恨铁不成钢。不过这也很能理解,毕竟花槐从不以当家主为目标,他不过就是想当个医生,莫名其妙在家主候选人的游戏里取得亮眼的表现罢了。

  墨诚来得早,因为那栋房子让她感到窒息,所以一大早就逃似的来了班上。但窒息的感觉没有丝毫改变。

  面对着无人的窗户,她露出一个疲惫的苦笑。玻璃就映出一个同样苦笑的黑发少女。

  也是。她感到窒息从不因为那栋房子。她自嘲地想。

  然而江凝来得更早,她已经待在位子上安静地看剧本了。见到墨诚在窗前驻足许久,她才带点疑虑地出声询问:

  “墨诚?”她本打算私下的时候,而非这种随时有人来的时候问这个问题,“你的手...”

  “被横冲直撞的电动车刮了一下。没什么大碍。”她收起苦笑,转而成了她一贯的和煦而温婉的微笑,如此柔和地答道。

  被刮了一下用得着打石膏吗?江凝却没再多问,只是叮嘱她一定要养好骨头。

  墨诚是她姑姑的继女,恐怕是同辈里唯一可以走近的亲戚了。而墨诚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被车刮了一下啊...

  手指轻轻点着石膏,墨诚的思绪逐渐飘到昨晚,不禁为自己找的理由之荒唐感到啼笑皆非,还颇有几分悲哀。

  她昨晚回到那栋房子,偌大的两层楼只有她和年迈的管家两个人,冷清得可怕,然而这关系到墨家的面子,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墨家最有威胁的候选人住几十平米的商品房,哪怕这是她本人的意愿。这种无聊且没有意义的比较从第一家率先选择独栋别墅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管家恭敬地告诉她,说夫人来了通话。

  夫人,墨夫人,墨家主母陈绝,墨诚的母亲。

  墨诚停顿了一下,起步走到放映室——应墨夫人的要求——笔直地站在那里,像一根没有生命的黑柱子,等待着电话接通就像冷眼旁观行人路过。

  硕大的屏幕亮起,管家退至一边守着漆黑的角落,而墨诚则直面着屏幕中出现的妇人,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唤了声:“母亲。”

  那妇人的黑发就像所有纯正的墨家人一样,双眼却因帽子上垂下的黑纱而看不真切,苍白的皮肤裸露在外。而向下,则又是一件板正的,一丝不苟的繁复黑裙。

  简直就像在为某个人守丧一样。

  她开口了,声音就如同她的穿着一样冷淡,机械,毫无温情:

  “日安。或是夜安。墨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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