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撑伞的怨魂(25)

  于是白泽又抽出一张黄纸,毫不吝惜地在她面前又用血把符画了一遍,边画边讲解要点,顺带还念了一遍火诀的咒令。

  北城烟突然想起几年前还和山海组的白泽搭档的时候,那时他也有过一次教她东西。

  教的是与任务无关紧要但很有趣的小把戏。她记得那时他的神情和现在的白泽很像,都给人一种很认真而又很平和的感觉。

  她仿佛也找回了那时候的感觉。虽然说是为了家族在出任务,但实际上她觉得那段时间过得还不错。

  这十年来复仇的念头一直压在心上,她天天做梦都能梦到十年前的墨诚把她推下山崖,但这么久,她从未在梦里看清过墨诚的表情。

  许是她忘了,许是太过悲痛,所以她强迫自己忘了。

  一个沉重的目标会令生命变得沉重,但北城烟不得不沉重下去。因为她记得很清楚,在她泡在冰河里的时候,她是的的确确想要如此死了一了百了的。但当她醒来发现自己还活着,她就有了一种莫名的感觉,那就是她必须如此活下去。

  她的命似乎不再只是她的命。

  她把纷杂的思绪收回来,垂眸认真地跟白泽学。她很有天分,学得很快,很快她就在白泽的注视下自己利用黄纸复刻了火诀。

  于是现在他们有两团火苗。

  “你学的很快。”白泽端详着新燃起的火苗,夸道,“我教过白家的小辈,很少有人能一次成功。”

  “在北城家,这种程度是不会得到夸奖的。”北城烟回道。

  这是实话。因为她们作为北城家的候选人,这些能做到是天经地义,做得比别人好更是应该的。期待放的太高,自然夸奖就少。

  “我没有夸你。”没想到白泽很认真地反驳道,“我在陈述事实。”

  不动声色地又夸了一遍。他是不是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夸啊?

  

  两人对着两团火苗,站在屋檐下,面对着夜色里细密的偶尔还会飞到脸上的雨珠,无言地静立着。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他们共同觉得,此时不用语言。

  就这么静静站着,就已经足够维持两人目前的关系了。

  警察没让他们等得很久,不一会儿红蓝闪烁的灯就撕开了夜幕,警笛鸣叫着到达了现场。

  警察倒是没见着两个人,先见着一团光亮在乌漆嘛黑的西街,心里头又知道这旮旯闹鬼,心里当即咯噔一下,不住思考自己是不是来错时候了来错地方了不会这么巧刚好碰上正主吧??

  她刚刚杀了个人,再嘎几个肯定也不是大问题啊!他们这些警察是有点东西在身上,但对付几百年的地缚灵那肯定是三脚猫的功夫啊!

  一时间,车来了,但没有一个人敢下车。

  是的,警察们早就做好了为国捐躯的准备...

  但不想被女鬼杀死!一点也不想!

  随着警车的到来,那团光也向着警车靠近。

  来了!来了!

  司机深吸一口气默默把手放在了钥匙上,是人不用跑,是鬼跑不掉,就算跑不掉,该跑还是跑。

  只要是鬼,那他就直接踩油门!

  但随着光渐渐走近...是两团光?

  不,是两团飘在空中的火。旁边还有两个人。一男一女。

  两个人啊?那没事儿了,是人不是鬼。

  想到这里警察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纷纷下车。

  由为首的一位警察颇为拘谨地向两位驱魔人伸出了手,挨个握了一下,便迅速步入主题,询问那具尸体在哪。

  于是两人便把警察带到那,毕竟在夜里找这么一具躺着的人形物也不大容易。

  “下着雨,没办法保留更多信息。现在已经被雨冲的差不多了。”白泽站在一边,平淡说道。也听不出来他到底是惋惜自责还是单纯说明情况。

  “虽然接下来应该由我们接手,您们应该可以休息了。但考虑到西街现在的状况..我们是否可以请你们来...暂时地与我们一起工作?”

  人在西街,就得稍稍放下身段,毕竟小命要紧,没人嘲笑。

  两人对视一眼,双双点了点,然后由白泽出面向警察传达两人的意思。

  他们会留在这里,直到他们离开西街。

  虽然那鬼说了不会再继续杀人...但谁敢全信呢?

  于是几个人就这么冒着雨蹲下身仔细检查,几个人像柱子一样立在旁边。

  而北城烟和白泽不同,他们不是柱子。

  是门口两只辟邪的石狮子。

  

  警察们的专业素养毕竟在这里,他们并没有观察多久搜查多久,就对死者彻底定了性:被鬼杀的,从环境到人身上的痕迹,没有一处有他杀的可能。

  而且周围也没掉线索。干净得让人有种能早日收工的高兴。

  北城烟和白泽就站在那里看,仿佛和环境融为一体,又像无声的肃立着的守护神。

  有他们在,至少那恶鬼不会来找这些警察们的麻烦。

  等一切都处理好,为首的那位来向二人道谢,并且告知,他们已经不必再留在这里了。

  北城烟闻言便要走了,她知道接下来出不了什么乱子。但白泽倒没有走的意思,他貌似愿意待在这里直至这些普通人安全离开西街。

  “我以前见过的驱魔人一般不会太管普通人的死活。”北城烟心里升起些许的好奇,“他们认为会被鬼找上的人一般也确实自己有点问题。”

  “白家家训有一条是济民。”白泽看着忙碌着的警察,他们的工作已经到了尾声,有的已经上车等待。

  北城烟侧头看他,他的脸被车灯照的很亮。

  白泽如果不说话的话,周身散发的气质其实很像高冷冰山,但一开口就会发现他的气息软和下来,虽然他真的不太会交流,但能发现他着实是个普遍意义上的好人。

  她发现,白泽的眼睛轮廓其实很柔和,眼角微微下垂,若他愿意笑一笑,那这张脸甚至可说得上温婉。

  车灯在他脸上投下细微的阴影,在唇角留下颇像微笑的痕迹,这样的白泽看上去有点像佛,带着点悲悯的神性。

  “我不知道别的驱魔人是怎样的,但我接受的教育的确是以人为本,以普通人的安危为行动准则。”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这段时间,警察的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他们再次向二人道了谢,然后乘上车随着引擎轰鸣驶离了。车灯偏移再远去,白泽的脸重新被夜色占领,只剩下黄纸的火光照亮。

  照出几分落寞。即使他的表情分明没有变化。

  白泽一开始点的火已经烧完了,只剩下北城烟的,但也摇摇欲坠,忽明忽暗,快灭了。

  “白泽是有使命的。我家人一直这么说。”

  他如此轻声地说出这句话,轻到散在雨夜里,仿佛一声呢喃。

  但北城烟看着他,这句话好像不再那么轻,而是如扯着嗓子的山歌一样响在她的耳边,听得那么清楚。

  她感受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北城烟的共情能力并不强,但这次,她就像切身的情感一样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了。

  ——简直就像,她就是白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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