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撑伞的冤魂(38)

  墨诚陷入了凝滞。她说多了什么?她没想过,这不应该是由陈绝来做出的批评吗?她怎么说的上来呢?

  她的笑容变得僵硬,僵到几乎无法维持。墨诚回忆了一遍她与南宫宣的对话。

  难道有什么不对吗?有什么地方是不应该的吗?

  她一句一句地想,一句句地排除,试图找到一个最合适的答案。

  两人陷入了一个迟滞的沉默。

  墨诚感到陈绝正紧紧地盯着她,让她有种窒息的错觉。她不敢咽下口水,嗓子却又感到无比干涩。

  “...我表露的太多。”她低声道。

  “表露了什么。”陈绝淡淡问道。

  她不满意,她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对南宫宣的了解。让她对我升起了被威胁感。”

  她低声地回答。

  “你掌握了很多情报。有关她的,有关其他人的。你本可以用更少的信息换得一个更为忠诚的盟友,但现在你却暴露了你自己的底牌。”陈绝道。

  “唯一没做错的,就是没说出南宫艾。”

  如果南宫宣在这里,她恐怕会愣住。然后与墨诚的同盟关系就会彻底破裂,墨诚就会上她的暗杀名单,想尽一切办法把她干掉。

  墨诚,陈绝,她们竟然知道南宫艾!

  虽说七家族的子弟,十岁之前就死了并不罕见。但南宫艾不一样,南宫艾不是死于杀手,而是死于她的亲姐姐,当时也才年仅七岁的亲姐姐。

  连亲生妹妹都下得去手,这样的人难道能对别人手软吗?

  如果这个消息散布出去了,那南宫家其他人对她的信任就会极速降低。七岁可以杀死亲妹妹,那现在把一些属下亲手杀死也是很正常的事了。

  这样下去,谁还敢支持她?

  南宫艾的死活算不上什么事,重要的是对南宫宣本人造成的影响。她只是在乎这个罢了。

  这是她难以摆脱的把柄,也是最大的禁忌。

  如果她真的认为墨诚知道这件事,那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抹杀。

  啊,这个“不惜一切代价”当然不包括她自己的人身安全,和当选下任家主的权利。

  墨诚其实并不理解南宫宣。

  按照陈绝的资料,她们两个是双胞胎姐妹,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应该很好才对。

  墨诚是会羡慕这种姐妹情谊的,她曾经有可能有,但被她亲手掐灭了。

  正因如此她才疑惑不解,小孩子之间心思还是单纯的,两人的情谊绝无半点虚假。

  南宫宣怎么会杀了南宫艾呢?

  

  “接下来的行动,我不会再给你指导。”陈绝漠然道。

  “你自己看着办。最好别做令我不快的事。白泽那边你依旧要接触。”

  “...如果他和北城烟...”墨诚试探性问道。

  说实话,目前来说,天底下最希望北城烟和白泽是真情侣的恐怕就是墨诚了,甚至北城枫都没有她来的希望。

  是真情侣,她作为墨家的候选人定然不可能落下身份去知三当三,就算陈绝真的想拉拢白泽,也得换个方式。

  墨诚实在不想跟白泽走得太近。他的表情就像墨诚的微笑一样焊在脸上终年不改。那双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总会让人自觉矮人一头,就仿佛眼前站的是什么圣人,你得向他低头才算是勉强的尊重。

  墨诚很不喜欢这种感觉。尤其是在她深刻意识到自己并不高尚的时候。

  “那样的结果,只能证明你做的还不够。”

  陈绝冷道。

  果然如此。任务没有完成,都是她自己的问题。

  墨诚心里苦笑一番。

  就在这个档口,这个墨诚思考该如何回应的时候,门外响起了“叩叩”的敲门声。

  老管家恭敬而机械地说:

  “夫人,您的通信。”

  与此同时,书房的窗户骤然打开,墨诚才注意到外面的天居然已经黑透了,豆大的雨点就如此打进了书房,寒风毫无留情地席卷走了书房内相对适宜的暖气。墨诚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陈绝却没有反应,她明明穿的更少。墨诚感到她瞥了自己一眼,然后接过了管家手里的电话,将影像投到书桌对面的投影屏上。

  “墨诚,把窗户关上。”她淡淡命令道,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然后,到院子里站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允许进屋。”

  墨诚恭敬地应了声是,迈步到窗前轻轻地关上,然后又轻轻地穿过书房,一步步走到呃没有遮挡的院子里。每一步都没有声音。

  就算是淋雨都比面对陈绝来得好。那通通信应该是南宫宣的,就让她面对陈绝去吧。

  她想。

  墨诚抬起头看着漆黑如墨的天,隐没在夜色的雨点在砸到人时才彰显出它的存在。

  忍耐恶劣的环境。这不就是你的特长吗墨诚。这只能算放松,远远算不上惩罚。

  她想。

  这雨很大,大的远超前几天连续的小雨。她猜测这样的异常也是西街的魂灵引起的。猜完后她才去看西街的方向,那漏斗状的不断旋转着的乌云用“呜呜”的声音默认了她猜测的正确。

  有时候她会羡慕那位魂灵。因为据她所知,白泽和北城烟之所以闹出绯闻归根究底是为了解决地缚灵。她知道北城烟是驱魔人,也知道白泽是银字驱魔人,更知道在他们手上地缚灵活不了太久。

  真羡慕啊。她还得在这尘世苦苦挣扎很久。

  她突然想起墨倾。那个墨家正牌的大小姐,那个被她推下山崖坠入冰河的墨倾。

  如果是她到了自己这般地步,她会不会想活着呢?

  如果是她,想必会成为比墨诚自己更加优秀的候选人。

  如果是她,那大概也能让父亲,让墨家主更为满意。

  如果是她,陈绝是不是也不可能掌握墨家的实权?

  墨诚不知道,墨诚不敢想。

  是她亲手把这些可能尽数掐灭的。

  墨诚不是陈绝,墨诚有心,有思想。当她幻想起墨倾还活着的时候,她总会感到一阵愧疚和饱含绝望的无奈。

  是的,她一直对杀了墨倾这件事抱有深深的愧疚。

  再来一次,她还会这么做吗?

  有一次她对着镜子对自己这么问。镜子里黑发的少女嗫喏了几下,最终也没有答案。

  她不知道。

  陈绝知道她所做的一切,如果她不做,陈绝会对她做什么,她不敢想。

  只有想象——她注意到那漏斗状的云已经开始消散了,消散的样子像风扬起沙子的旗帜——只有想象是自由的。

  凡她所见,凡她所听,都是陈绝感官的延伸。

  唯有想象,唯有思想,是陈绝无法触及的乐土。

  也是墨诚最后的家园。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