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撑伞的怨魂(56)

  对付怨气,她的经验比白泽想象地都还要多。

  白泽看着黑气层层叠叠前仆后继,如同浪花向前一重压过一重,直至把北城烟整个人包裹起来,成了一个黑色的罩子,把人完全罩在里面。

  白泽应该心生忧虑,应该担心北城烟托大,应该担心她出不来。

  但他发现,他没有担心。

  他是如此平静地注视着那个貌似很坚固的黑罩子,尽职尽责清理剩下的黑气,开出一条路来。

  是他不在乎北城烟的死活吗?

  并不是。是白泽有一种莫名的信心和底气。

  他知道,北城烟的能力定能将此解决。

  这种感觉来的很突然,因为在此之前他明明从未与北城烟并肩而战。但他总是觉得,北城烟的战斗有几分熟悉,就像是曾经见过一样。但细枝末节的又不太一样,让他想不起来是哪里看过这套招。

  不过这些不重要。他只需要知道北城烟确有能力将此解决。

  黑气并不懂白泽心中所想,它无处安放的智慧就像翻滚的怨气一样散到空中里去,余下的零星的灵性只供给它能做到像团破毛线一样滚动。

  它甚至没有一个想法,一个疑惑,那就是北城烟之前甚至都没被击中过,她怎么会如此简单地就被困住,还任由它把这半圆的障壁越累越厚呢?

  在白泽的注视下,那一个半人高的障壁凝实地宛若实物,但从中的缝隙却透出一丝光亮。

  是它自己有缝隙?

  不,是北城烟轰开的缝隙。

  缝隙越来越大,光芒越来越盛,里面的黑气争先恐后地往外冒,外面的黑气恪尽职守地往里挤,里外相斥,反倒助长了北城烟的攻势。

  那光芒强盛,并非是像阳光,也并非像灯光。从中折射出丝丝缕缕的寒意。

  或许其中确有类似阳光的光明,但占主导的却绝对不是。

  白泽一刀把徒劳的黑气劈散,眼睛却盯着北城烟的方向。

  他看到最终万道光束穿透障壁,将黑气轰得粉碎。从中显露出北城烟的身影。她正挽了最后一个剑花,做起最后的收势。符纸灼烧而遗留的灰烬正从剑尖抖落。

  最初的光来自灼烧殆尽的符纸。但其后愈发强盛的甚至穿透黑气的光,却是剑挽出的万丈寒芒。

  即使那柄剑并不锋利,它甚至只是木头而不是铁。

  北城烟转过头,与白泽视线相撞。

  同样没有言语,同样不需言语,他们只是对视了一秒,然后又同时行动,趁着黑气被打散暂时无法聚拢,便双双极速前进,以最快的速度去找到那最终的敌人。

  那位地缚灵,雨中撑伞的怨魂。

  但是,对视的那一眼所看到的图景,将在之后无数次地在他们心中浮起。

  白泽永远都会记得北城烟站在那里,手还搭在剑柄上,只是偏过半个脑袋向他投来平静淡漠的一瞥,风在此时诚服,顺从地撩起她的黑发在身后打了个卷,露出完整的一副苍白而清冷的面容。

  周身的黑气不是画面的主人,而只是衬托她更为神圣的工具。

  在北城烟眼中的白泽也是如此。天是灰的地是黑的远处更是黑的,只有白泽的白发和深蓝的双眼是整幅画面唯一的亮色。

  就算他只占了画面的很小一部分,但他站在那里,隐隐就是世界的中心。

  他们这个时候还没有意识到,但以后他们就会恍然地发现,原来那时的记忆竟留下了如此深刻地烙印,几乎是烙上了灵魂,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们不断前行,这是的阻拦已只有不成气候的黑气,一刀便会劈散。

  但仍然不应放松。因为更多黑气没空搭理这两个外来者,只顾着一门心思地向着中心的主人流淌。

  甚至白泽抽刀断了一次,也像水流一样立即接上,无从打断。

  但是,等他们到了终点,却空无一人。

  四面八方来的黑气触及到这个直径二十米的圆形范围,就统统失去了踪迹。而这个圆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落落的街道,和浓的化不开的黑暗。

  有嗡嗡的声音钻入二人的耳朵,好像每一片黑气都在低语,怨气诉说自己的怨,轻轻的但丝丝缕缕不绝于耳。

  “你知道我的家在哪吗?”

  这句熟悉的问话比其他的声音都清楚。但这次问话带上了一点哀求,简直就像若是得不到答案自己便要死了一样。

  白泽深呼吸了一下,把肺中的浊气排出,低声道:

  “别听。”

  他相信北城烟自己也该知道。所以这句话并不完全是为了提醒北城烟,更多是是在提醒他自己。

  不要听。声音最能扰人清心。若是心神都被震动,那这场仗就等于输了一半。

  隐藏在黑气的怨声中,一缕细微的破空声悄然窜过。

  几乎是瞬间,白泽与北城烟拉开距离,挥刀上挑挡住突袭的人。

  是地缚灵!她一直不现身,为的就是突如其来的一击!

  合拢的油纸伞与唐刀碰撞竟发出了尖锐的犹如金属碰撞造成的声音。鬼的力气大的恐怖,饶是常以怪物著称的白泽也吃不消,撑着刀的手臂竟都在细微地颤动,对峙的界限越来越往他自己这一边移动。

  气场迸发的气流撩起他的发丝,他看清楚了地缚灵那惨白的死人的脸。

  还有那黑气翻涌,混沌无神的眼。

  “铮!”

  又是一声金戈铮鸣,这次是北城烟一剑劈上了地缚灵。那怨魂挥手招来一道黑气,被主人所控制的黑气强度何止翻了一倍,竟就挡住了那一剑。

  不过也够了。因为这足以转移怨魂的注意,她放弃了白泽而转而对付北城烟。当她那混沌的眼睛看向北城烟时,北城烟心里就闪过了与白泽相同的判断。

  她确实是爆发了,现在的她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之前说的理想也好,目标也罢,甚至连自己,她都未必知道是谁。

  时间不容许他们交流,甚至不容许他们交换一个眼神。因为狂暴的全盛的地缚灵速度快得恐怖,必须全神贯注才不会被突然出现的她一伞把身体碎成两半。

  不,或许不该说是速度。她简直就像是瞬移!上一秒消失,下一秒就到了跟前,同时抵达的还有狠辣的暴戾的直击要害的暴击。

  她很强。怪不得从一开始,她就不曾畏惧过他们两个。

  因为全盛时期的她,有自信不输,甚至是赢。

  

  不过好在,他们是两个人。他们可以交替着承受攻击,使彼此都不至于过劳。

  越是濒临险境,心神就越要冷静。一刀一剑都不能出错,一刻也不能走神,一走神可能就是死。

  白泽一刀暂时逼退了地缚灵。他终于开始动用驱魔人的力量,使得刀上都附上白色的光晕,其中一个鲜艳的灰白色的嵌在剑身上的字光芒更是耀眼。

  那是他的名字。白泽。

  正是因为灌注了力量,地缚灵才会被逼退。

  他凝神注视。

  他注意到,在她这一劈过后,地缚灵身后爆裂开一团黑气,而她保持了僵直,直至黑气重新进入她的身体。

  他的视线与略到地缚灵身后的北城烟相交,只一眼他就知道,北城烟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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