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撑伞的怨魂（61）
地缚灵生前姓林，十六岁嫁了人，夫家姓叶，便改了叶姓。
虽然没落了，但她生前确实也算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名青璇，字玉明。而丈夫是个读书人，名朔，字辰月。
女子善歌赋，男子善诗词。
两人琴瑟和鸣，日子过得逍遥快活。人所能有的幸福快乐尽是如此了。
毫无意外地，意外发生了。
边境战乱，壮丁充军。叶朔也没能幸免。
他们家在江南水乡，叶朔走的时候，天一直都在蒙蒙地下雨，她便天天撑着伞在路口，或是桥边眺望，期待着叶郎能回来。
很快，她收到了来自前线的消息。
叶朔只是个读书人，他没学过打仗。她是多么担心收到的会是噩耗。但不是，她的丈夫在前线立了功，央来笔墨提笔便给远在家乡的妻子写了一封家书。只说自己一切都好，还说自己每天面对大漠黄沙，对诗词反而有了更深的感悟。
好诗是要从血泪中来的。他说。
但是，若是可以，谁愿意放弃安适的家庭生活，而去尝这血泪呢？
一开始确实都是捷报。但运气不会永远眷顾一个人。叶朔牺牲的消息很快传来了他的家乡。
传到了他年轻的妻子这里。
而且，撤退匆忙，他的尸首遗落在茫茫大漠，并未带回。
青璇对着墙壁枯坐一天一夜，泪水也干涸。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要带她的叶郎回家。
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也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回来的。只知道当她回来的时候，她带回了她丈夫的头颅，和零星的几根断裂的骨头。剩下更多的，她找不到了。
没人知道她是如何赶到前线，又是如何从尸体堆里找出叶朔的尸首，又从前线风尘仆仆地回来。
她是怎么做到的，没人知道。
但她确实做到了，带叶朔回家。
从此，她深入浅出，当着一个寡妇的角色。有媒人提亲，给她介绍良人，都被她拒绝了。
她以为自己会如此度过一生。她不怨，真的，她坦然接受了，并没想去埋怨什么人。
但又有一桩大事盛行。
猎妖行动。
具体的，她并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大家都说最近妖魔横行，要集中处理，以保证天下黎民百姓的安全。
原本做的是很好的，但后来剑走偏锋，越来越疯狂。甚至地方官府给每一个乡县都下了指标，必须捉到妖魔上报。
于是，可疑的，家中没有别人护着的，独自前往前线又独自回来的青璇充当了牺牲品。
她被说是妖魔。
江南人操得是吴侬软语，来抓她的人来自中原，她听不懂对方说话，只是惊恐着就被带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问这是哪，没人回她。问怎么回事，也没人回她。她想回家，想陪着她已死的丈夫，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当然不知道家在哪个方向。
她被推上了断头台。
她太善良了，甚至这个时候，她也不曾有过憎恨。
她只是想回家。
所以，她之后成了鬼魂，撑得是在家乡撑的伞，问的是知不知道自己家在哪里，没有伤过任何人。
只是可惜，她冤死在碑垦府，成了地缚灵，怎么也出不了这几方地。没人知道她的家在哪，她也根本不能离开碑垦府。
她时时撑着伞，但碑垦府不像江南，碑垦府的雨水少上很多。
这伞撑着，却没有多大的功用。
再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一个人找到她。那个人曾经帮助她从前线带回丈夫。所以她很相信他。
但她没想到，这个带着斗笠的人太疯狂了，疯狂到宰杀数十个怨灵收取怨气，就为了人为地把一个纯洁无瑕的灵魂转变为厉鬼。
而她就是这个可怜的小倒霉蛋。
叶朔本不必上前线，他家里打点好了官员，名册上不会有他的名字。但那个人把他的名字重新加了上去。
叶朔是一个充军的新兵，又是一个书生，他本来不该被派到非常危险的地方送死，是那个人安排他去的。
而帮助她拿到尸首再回来，自然是为了后来把她当做妖问斩做铺垫。
但他没想到，她竟然遭遇如此之多的不幸，都升不起一丝一毫的伤害他人的想法。
他最终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怨气可以转移，那为什么不能人为地把怨气注入到一个鬼身体里面呢？
怨气扭曲了她的想法，让她感到自己蒙受不公，让她把公正公平作为理想，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哪怕血流成河她也不在乎。
但是，青璇的执念，青璇的愿望，就只是简简单单的回家而已。
她说完了她的故事。一时间两人都不知该作何回应。
一切的伊始都是那个戴斗笠的人，而这个人是谁，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是否还有其他深受其害的人，这些问题一概不知。
“我...讲的太无聊了...?”青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已经很克制我自己了...在地下看着人类那么多年，好像你们现在听我以前讲的话会更觉得无聊...”
“不，不是。”白泽否定道。
恐怕白泽真的不像人，他缓了这么些时候，气色竟然已经好起来了，至少现在说话的声音居然都不显得虚弱，“感谢你如此平静地回忆起这些伤心事。”
青璇连忙摆手。
“人嘛，总是要向前看的。过去的都只是故事而已。”她笑着说，“我才应该感谢你们，否则我可能就会一直浑浑噩噩下去，成为杀人的机器。”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不喜欢这样...”
北城烟耐心等他们说话直到无话可说，才用平静而冷清的声音说：
“现在，你打算拿哪些积贮的怨气怎么办？”
青璇闭了嘴，她意识到现在貌似还有个天大的麻烦没有解决。她扭过头悄悄看了眼地上那滩浓稠得几近黑色的血，好像看到了什么分外恐怖的事情立刻转回了头。
“我不能碰它...”
白泽呼出一口气，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颇有几分无奈的叹息。
“怨气也是力量。我会把它们引到我自己身体里。然后消解掉。”
青璇楞楞地睁大了眼睛。
“你会疯。”北城烟的声音带出一点寒意。她望着白泽，语气透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你会变成我这样的！”青璇急切接上。
“我不会。”白泽摇摇头，伸出手，不知何时，他竟然在手掌上割开了一个口子，殷红的血液一滴落就飘飘悠悠地到了那摊黑血里，一滴滴连成一线。
黑气立马就像有了主人，一样，急切地跟着血液搭成的桥梁向上挺近，直到到达目的地，也就是白泽的身体。
“我以前做过很多次。每一次我都挺过来的。”他轻轻说，“当然，每一次我都不确定行不行。所以这次，我得拜托你。”
“黑蔷薇，拜托你。如果我疯了，杀了我。现在我的骨骼血管肌肉都没有恢复，你和青璇联手，杀我很容易。”
他叹出一口气。渺远，陌生。就好像他已经站在千里之外。
虽然没落了，但她生前确实也算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名青璇，字玉明。而丈夫是个读书人，名朔，字辰月。
女子善歌赋，男子善诗词。
两人琴瑟和鸣，日子过得逍遥快活。人所能有的幸福快乐尽是如此了。
毫无意外地，意外发生了。
边境战乱，壮丁充军。叶朔也没能幸免。
他们家在江南水乡，叶朔走的时候，天一直都在蒙蒙地下雨，她便天天撑着伞在路口，或是桥边眺望，期待着叶郎能回来。
很快，她收到了来自前线的消息。
叶朔只是个读书人，他没学过打仗。她是多么担心收到的会是噩耗。但不是，她的丈夫在前线立了功，央来笔墨提笔便给远在家乡的妻子写了一封家书。只说自己一切都好，还说自己每天面对大漠黄沙，对诗词反而有了更深的感悟。
好诗是要从血泪中来的。他说。
但是，若是可以，谁愿意放弃安适的家庭生活，而去尝这血泪呢？
一开始确实都是捷报。但运气不会永远眷顾一个人。叶朔牺牲的消息很快传来了他的家乡。
传到了他年轻的妻子这里。
而且，撤退匆忙，他的尸首遗落在茫茫大漠，并未带回。
青璇对着墙壁枯坐一天一夜，泪水也干涸。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要带她的叶郎回家。
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也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回来的。只知道当她回来的时候，她带回了她丈夫的头颅，和零星的几根断裂的骨头。剩下更多的，她找不到了。
没人知道她是如何赶到前线，又是如何从尸体堆里找出叶朔的尸首，又从前线风尘仆仆地回来。
她是怎么做到的，没人知道。
但她确实做到了，带叶朔回家。
从此，她深入浅出，当着一个寡妇的角色。有媒人提亲，给她介绍良人，都被她拒绝了。
她以为自己会如此度过一生。她不怨，真的，她坦然接受了，并没想去埋怨什么人。
但又有一桩大事盛行。
猎妖行动。
具体的，她并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大家都说最近妖魔横行，要集中处理，以保证天下黎民百姓的安全。
原本做的是很好的，但后来剑走偏锋，越来越疯狂。甚至地方官府给每一个乡县都下了指标，必须捉到妖魔上报。
于是，可疑的，家中没有别人护着的，独自前往前线又独自回来的青璇充当了牺牲品。
她被说是妖魔。
江南人操得是吴侬软语，来抓她的人来自中原，她听不懂对方说话，只是惊恐着就被带到了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问这是哪，没人回她。问怎么回事，也没人回她。她想回家，想陪着她已死的丈夫，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当然不知道家在哪个方向。
她被推上了断头台。
她太善良了，甚至这个时候，她也不曾有过憎恨。
她只是想回家。
所以，她之后成了鬼魂，撑得是在家乡撑的伞，问的是知不知道自己家在哪里，没有伤过任何人。
只是可惜，她冤死在碑垦府，成了地缚灵，怎么也出不了这几方地。没人知道她的家在哪，她也根本不能离开碑垦府。
她时时撑着伞，但碑垦府不像江南，碑垦府的雨水少上很多。
这伞撑着，却没有多大的功用。
再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有一个人找到她。那个人曾经帮助她从前线带回丈夫。所以她很相信他。
但她没想到，这个带着斗笠的人太疯狂了，疯狂到宰杀数十个怨灵收取怨气，就为了人为地把一个纯洁无瑕的灵魂转变为厉鬼。
而她就是这个可怜的小倒霉蛋。
叶朔本不必上前线，他家里打点好了官员，名册上不会有他的名字。但那个人把他的名字重新加了上去。
叶朔是一个充军的新兵，又是一个书生，他本来不该被派到非常危险的地方送死，是那个人安排他去的。
而帮助她拿到尸首再回来，自然是为了后来把她当做妖问斩做铺垫。
但他没想到，她竟然遭遇如此之多的不幸，都升不起一丝一毫的伤害他人的想法。
他最终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怨气可以转移，那为什么不能人为地把怨气注入到一个鬼身体里面呢？
怨气扭曲了她的想法，让她感到自己蒙受不公，让她把公正公平作为理想，为此不惜一切代价。
哪怕血流成河她也不在乎。
但是，青璇的执念，青璇的愿望，就只是简简单单的回家而已。
她说完了她的故事。一时间两人都不知该作何回应。
一切的伊始都是那个戴斗笠的人，而这个人是谁，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是否还有其他深受其害的人，这些问题一概不知。
“我...讲的太无聊了...?”青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已经很克制我自己了...在地下看着人类那么多年，好像你们现在听我以前讲的话会更觉得无聊...”
“不，不是。”白泽否定道。
恐怕白泽真的不像人，他缓了这么些时候，气色竟然已经好起来了，至少现在说话的声音居然都不显得虚弱，“感谢你如此平静地回忆起这些伤心事。”
青璇连忙摆手。
“人嘛，总是要向前看的。过去的都只是故事而已。”她笑着说，“我才应该感谢你们，否则我可能就会一直浑浑噩噩下去，成为杀人的机器。”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不喜欢这样...”
北城烟耐心等他们说话直到无话可说，才用平静而冷清的声音说：
“现在，你打算拿哪些积贮的怨气怎么办？”
青璇闭了嘴，她意识到现在貌似还有个天大的麻烦没有解决。她扭过头悄悄看了眼地上那滩浓稠得几近黑色的血，好像看到了什么分外恐怖的事情立刻转回了头。
“我不能碰它...”
白泽呼出一口气，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颇有几分无奈的叹息。
“怨气也是力量。我会把它们引到我自己身体里。然后消解掉。”
青璇楞楞地睁大了眼睛。
“你会疯。”北城烟的声音带出一点寒意。她望着白泽，语气透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你会变成我这样的！”青璇急切接上。
“我不会。”白泽摇摇头，伸出手，不知何时，他竟然在手掌上割开了一个口子，殷红的血液一滴落就飘飘悠悠地到了那摊黑血里，一滴滴连成一线。
黑气立马就像有了主人，一样，急切地跟着血液搭成的桥梁向上挺近，直到到达目的地，也就是白泽的身体。
“我以前做过很多次。每一次我都挺过来的。”他轻轻说，“当然，每一次我都不确定行不行。所以这次，我得拜托你。”
“黑蔷薇，拜托你。如果我疯了，杀了我。现在我的骨骼血管肌肉都没有恢复，你和青璇联手，杀我很容易。”
他叹出一口气。渺远，陌生。就好像他已经站在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