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送你回家

  璇姬还没有说话,戚明珅又抬起手,“师姐,你方才说过,给你那把剑的人……叫长安?”

  她怔了一下,“对。”

  戚明珅闭上眼,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了下来,“那师姐再讲一讲关于那个叫长安的人的事情吧。”微微一顿,不给璇姬提问的机会,“我觉得,他们都跟天水镜有关。”

  一提到天水镜,璇姬就不再说话了。

  她低下头来,慢慢回想关于宿长安的事情。

  许多年前的长安城,是她第一次遇见长安的地方,也是她最后一次遇见长安的地方。

  那个人名叫长安,宿长安,很好听的名字,她只听过一次,便记在心上,从此往后,再也没有忘却。

  那一年冬天的长安城,大雪纷飞。她第一次离开自小生长的云荒之巅,却不知九州六界中,竟有如此多的妖魔鬼怪,所以当她被几只噬魂妖围在空寂无人的长街上时,是那样茫然而恐惧,却又那样无助。

  眼看几只噬魂妖慢慢向她靠近,而她踉跄跌倒在地,其中一只猛然腾空而起向她扑咬过来的瞬间,她紧紧闭上眼,可就在那一刻,却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有滚烫的血溅在了她的脸上。

  她蓦然颤了颤,睁开眼,便看见纷飞的大雪中,那人从天而降,周身笼罩着极淡的银辉,手执银芒长剑,一袭白衣胜雪,似济世下凡的神明,又似风雅至极的翩翩公子,轻踏落雪而来。

  她没有来得及看清他的模样,因他出剑太快,如影无形,仿佛只看见一抹白衣掠过,风过雪落,剑已收入剑鞘,而那几只噬魂妖在原地晃了晃身影,全身上下突然喷薄出血雾,竟是被剑刺成了窟窿,片刻后便化作青烟消散。

  她呆怔地跌坐在那儿,半天回不过神来。直到一只手轻轻伸到她面前,他的指尖修长莹润,不像是握剑凌厉的手,更像是拿着折扇风雅的手。她慢慢地抬起眸,顺着那只手,望向他。

  宿长安并不算是天下最好看的男子,却是她心中最好看的男子。他的长眉如墨,鼻梁挺拔,前额饱满,更有一双温柔的眼眸,如柳絮飞花时节,早春微雨般柔暖。雪落在他的墨发上,也落在他的眼睫上,身后的世间都被染成和他的白衣一般的雪白。

  她怔怔地看了他很久,怔怔地将手交到他掌心。而他只轻轻一提,便将她从冰凉的地上拉了起来。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温柔又平静:“你一个小姑娘孤身在外,往后还是要多加小心。”微微一顿,却道:“你要去哪里?不如我送你一程吧。”

  “去……去菩提寺。”她小声说,“我要去找父……父亲的一个朋友。”

  “菩提寺?”他的身影微顿,温柔的笑意含在眼底,“真巧,我也要去那里。”

  于是她便傻傻地与他一路同行。快到菩提山的时候,她才想起什么,轻扯着他的袖子问道:“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他微微一笑,“我叫长安,宿长安。”

  菩提山的山路上开满了冬凌花,琥珀般的花朵在雪的掩盖下,透出更加纯净的美丽。他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唇角微微扬起,温柔的弧度正好,像一瓣随风飘落的冬凌花,落在她的心上。

  终于到了菩提寺,四下里却一片死寂,往日的喃喃诵经之声也听不见。身旁的他站着没动,可她全然没有发觉异样,松开拉着他衣角的手,仍旧像往日来时那般向寺中跑去,声音清脆喊道:“释若师父,释若师父……”

  推开门的那一瞬,却蓦然而止。

  蜿蜒曲折的血迹一直流到她的脚下,寺中空荡荡的,青灯的光芒微弱,只有一名老僧静静地坐在蒲团之上,却是已经气绝,血将袈裟染成深黑。

  她被眼前的景象吓坏,苍白的唇微微颤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一道凌厉的劲风猛地迎面袭来,看不清黑衣人的模样,只见剑锋寒光灼灼,像是要置她于死地,而就在那一瞬,背后突然一只手揽过她的腰,将她往旁轻轻一带,那剑刃便擦着她的耳畔而过,鬓边落下几缕碎发。

  菩提寺位于山顶,背靠悬崖。四面八方涌来的黑衣人将他们围在悬崖边缘,手中兵刃皆寒光灼灼。有人喊道:“宿长安,将天水镜交出来,我等便饶你不死!”

  而宿长安未曾言语,像是微微一笑,又像是没有,他只是单手揽过她的腰,低声对她道:“抱紧了。”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搂着她往悬崖下纵身一跃。悬崖上传来黑衣人的喊声:“快追!别让他跑了——”

  万丈悬崖,雾气缭绕,耳畔风声飒飒,如刀子般刮过,她紧紧抱着他,紧紧闭着眼,却不知何时,只觉脚踝一痛,脚下已踏在坚实的地上。

  睁开眼,已深处一个山洞之中。

  洞外迷雾缭绕,什么都看不清。

  她一个人怔怔地站在那儿,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他,不由得在山洞中乱走,口中唤道:“哥哥……”没有人回应,也没有任何声音。最后来到山洞口,想走出去,却发现被设下了结界,如同屏障般,根本无法离开。

  她忽然就害怕得哭了起来,后悔自己跟父亲置气离开云荒之巅。正哭得天昏地暗时,却有人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问道:“哭什么?”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眼前的人,顿了半晌,却突然一下子哭得更凶了,拽着他的衣角,“哥……哥哥……我以为你走了……”

  他轻轻一叹,半蹲下来,“是我把你连累了,所以我不会走。”

  她又哭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擦了擦眼泪,哽咽着问道:“哥哥,他们为什么要追杀你?”

  他轻轻一笑,“可能是因为我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吧。”

  她问:“那哥哥把东西给他们,不就好了?”

  “那是我的宝贝,不能给他们。”他微微笑了笑,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就像我不能把你丢下一样。”

  她怔怔望着他,望着那双如汤汤春水般温柔的漆黑眼眸,可就在那一刻,那双温柔的眼眸却骤然覆上了寒冰,她只听见他凌厉而低沉的声音:“小心!”下一瞬便被推倒在地,抬头的刹那看见一柄乌黑的长剑刺破结界袭来,若非他将她推倒,长剑此时想必已然贯穿了她的后心。然而此刻,那柄乌黑的长剑却狠狠刺中了他的左肩。

  血色迅速染开一大片,顷刻将白衣染红,结界破碎,无数黑衣人涌了进来。而宿长安却岿然不动,周身淡淡银辉笼罩,山洞中狂风渐起,将他一袭白衣扬起,如纷飞的大雪。未见人影,但见剑影,剑光飞闪间,一名又一名的黑衣人倒下,直到最后一名黑衣人倒下的瞬间,他已平静收剑入剑鞘,白衣上却是血迹斑斑。

  寂静半晌,宿长安回过头来,望着她,眼底带着些无奈而温和的笑:“吓着了吗?”

  可她却扁了扁嘴,像是要哭出来,“哥哥……你受伤了……”

  他瞥了一眼左肩,只是道:“无妨。”走到山洞口,再次设下结界,方才回到山洞中,缓缓坐下,开始闭目凝神,周身渐有银雾缭绕,越来越浓,直至将他的身影笼罩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银雾散去,他睁开眼,缓缓起身,将手递给她,“走吧。”

  “去……去哪里?”她怔怔问道。

  他道:“我送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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