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长安长安
最后一次见戚明珅，也是在一个冬夜。
璇姬和苍魔族少主的订婚宴即将举行，她要离开藏华仙宗一段时间。离开的那夜，她难得哭了，一个人哭了，毕竟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月光静默如流水，流过藏华山缀满了白雪的松檀枝头，流过寂静无声的夜幕，她坐在树下，忽然一道身影挡住了月光，挡住了她的视线。
“师姐。”戚明珅唤了她一声。
她没说话，慢慢将头埋进膝间，良久，才低低问了一句：“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师姐才对。”他看着她，“是谁惹师姐哭了？我拿扫帚揍他。”
她抱着膝，却没忍住，轻笑了一声，“那个人，你揍不赢的。”微微一顿，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带着几分黯淡的沙哑，“他可是苍魔族少主。”
戚明珅没有说话，静静在她面前蹲下来，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指尖却停留在她的脸庞上一瞬，“那可不一定，只要是为了师姐，这个世上没有我打不赢的人。”
她微微一怔，望着他的眼睛，望着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眸，里面仿佛盛满了许久不曾见过的温柔。月光下，他的眉目年轻俊美，鼻梁高挺，恍惚一刹那，竟似与宿长安的眉目重合。
四下里寂静了很久，她终于是微微笑了笑，“我已经和容师兄说过了，他会禀报师父，让你重回师门修仙。这一次，你可不要再闯祸和别人打架了，知道吗？要好好修仙，等你修成了仙，就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他一时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良久，他问：“师姐什么时候再回藏华山？”
她静静望向别处，像是微微一笑，目光中却有几分迷惘惆怅，“我不知道。”微微一顿，声音轻了轻，“也许再不会回来了。”
后来他还同她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说要送她下山。
下过一场大雪，山路上很是湿滑。他将手递给她，说怕她摔倒，那时也许更多恍惚，不知怎的，她就把手给了他。
那夜，他牵着她的手，带她下山。
山路上是覆满白雪的檀松，像是落满了雪的冬凌花。她恍惚想起很久以前的菩提山，仿佛还在昨日，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而此时此刻，他的掌心温热，握着她的手，就像是回到了那年的菩提山，那个人背着她下山，那样温暖，那样安心。
在山下，临别时，戚明珅问她：“师姐喜欢那把剑吗？”
她微微一顿，点头轻声说喜欢。
他的眉眼一弯，像个孩子般笑了，“师姐喜欢就好。”
后来三年，她再也没有见过戚明珅。
听说他背叛师门，盗走了仙宗法器，自成一家。又听说他学成了闻名九州的昙菩剑法，那是长生族湮灭后早已失传了的剑法，还听说他成了九州各族族皇之下炙手可热的人物，成了长安城中第一神秘的夜锦阁阁主。
那时她想，这样也挺好，至少他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了。
再后来，她认识了一位九州百晓生。
起初，她问那位百晓生，可曾听说过宿长安这个人，百晓生一口咬定，说没有。可再后来有一次，百晓生喝醉了，听她又提起宿长安，在醉醺醺中眯起眼，道：“宿……宿长安？”顿了顿，却笑了一声，“他早就死了，你不知道吗？”
她怔了怔，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
百晓生醉眼迷离地含糊道：“听说……听说是被打下地狱的，十八层地狱，早魂飞魄散了……哎，死了也好，他可是九州的大恶人，盗走了长生族圣物天水镜，屠杀了菩提寺三百僧人，还妄想解开长生族玄灵门的封印，那可是要毁灭九州啊……不过这个宿长安，还真是法力强大，九州各族族皇合力才能将他重伤……”顿了顿，像是清醒了些神智，不由得啐了一口：“该死，我怎么就提了他的名字，这可是九州禁令……”
那夜，她独自一人去了长安城，去了菩提山，在山崖上坐了很久。
又是一个冬夜，天边散落着几颗碎银般的星子，孤零零的，摇摇欲坠。不知过了多久，渐有细雪纷飞，落在她的眼睫上，落在她的发上，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雪，看着那片雪静静地掌心融化，低低地唤了一声：“哥哥。”
细细想来，其实她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一命之恩。也许在遇见她之前，他已经救过很多人，其中一定也有像她这样的小姑娘，一定也有像她这样被救过一次，就会痴痴念着他一辈子的小姑娘。也许他没有她想的那么好，可她觉得，一个会出手相救小姑娘的哥哥，一个会背着小姑娘下山的哥哥，又会坏到哪里去呢。
后来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她确实没有再回到藏华仙宗，而是回到了云荒之巅，为了百年一度的祭长生神节，花费三年时间，练成了那一曲极难的反弹琵琶之舞，其中跌倒了无数次，指尖也因拨弦而磨出了血泡，最后，她给那支舞起了个名字，叫《长安》。
只可惜，他再也看不到了。
他再也看不到，自己当年救过的那个小姑娘，已经长大了。她长成了云荒族的帝姬，长成了藏华仙宗剑术数一数二的弟子，她已经变得强大了，能够好好照顾自己，不会受到伤害，再也不需要旁人的保护了。
长安城的那场盛世之节，满城灯火辉煌。她一袭红衣似烈火燃烧，反弹琵琶奏起天外之音，举城欢呼，焰火高高在夜空中绽放，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绚烂。直到那只阿回道恶妖的利爪死死掐进她的身体的那一瞬，痛到了的五脏六腑，可她却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想，也许这便是命中注定，注定她不能在最好的时候遇见他，却注定将在最好的时候死去。
此生唯一的遗憾，是没能再见他一面。闭上眼的那一刻，她想起那个冬日，他背着她，缓缓地走在山路上，冬凌花开了满山，细雪落在他的眼睫上，也落在他和她的发上，仿佛霜雪共白首。
他说：“你一个小姑娘孤身在外，往后还是要多加小心。”
他说：“我叫长安，宿长安。”
他说：“那是我的宝贝，不能给他们。就像我不能把你丢下一样。”
他说：“若是有缘，一定会再见。”
……
突然，却听得阿回道恶妖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有滚烫的血溅在了她的脸上。死死掐着她的利爪骤然一松，她便感觉身体疾速从半空中往下坠去。
耳畔的风声飒飒，又猛又急，就在那一瞬，满城的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一只有力却不失温柔的手托住她的腰间，将她揽进怀中。周遭风声刹那便弱了下来，仿佛世间的一切皆化为寂静。
她怔怔地睁开眼，看见了漫天散落的血雨与银辉，看见了那人近在咫尺的面庞。他戴着半截银制面具，面具上鎏金的花纹是长生神族的火月花。面具之下，那双狭长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她，似古井无波，却又似万丈波澜。
长久的寂静中，她微颤地抬起手，想要摘去他的面具，可他却陡然松开手，退后一步，转身将要离去。
“是你吗？”她急切地唤道，“是长安……哥哥吗？”
满城的灯火明灭，他没有回答，只是将长剑收入剑鞘，转身离去。微风扬起白衣的衣角，像飘落的大雪，转瞬便消失在长安城的灯火间。
作者有话说：
璇姬和苍魔族少主的订婚宴即将举行，她要离开藏华仙宗一段时间。离开的那夜，她难得哭了，一个人哭了，毕竟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月光静默如流水，流过藏华山缀满了白雪的松檀枝头，流过寂静无声的夜幕，她坐在树下，忽然一道身影挡住了月光，挡住了她的视线。
“师姐。”戚明珅唤了她一声。
她没说话，慢慢将头埋进膝间，良久，才低低问了一句：“你在这里做什么？”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师姐才对。”他看着她，“是谁惹师姐哭了？我拿扫帚揍他。”
她抱着膝，却没忍住，轻笑了一声，“那个人，你揍不赢的。”微微一顿，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带着几分黯淡的沙哑，“他可是苍魔族少主。”
戚明珅没有说话，静静在她面前蹲下来，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指尖却停留在她的脸庞上一瞬，“那可不一定，只要是为了师姐，这个世上没有我打不赢的人。”
她微微一怔，望着他的眼睛，望着那双深邃狭长的眼眸，里面仿佛盛满了许久不曾见过的温柔。月光下，他的眉目年轻俊美，鼻梁高挺，恍惚一刹那，竟似与宿长安的眉目重合。
四下里寂静了很久，她终于是微微笑了笑，“我已经和容师兄说过了，他会禀报师父，让你重回师门修仙。这一次，你可不要再闯祸和别人打架了，知道吗？要好好修仙，等你修成了仙，就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他一时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良久，他问：“师姐什么时候再回藏华山？”
她静静望向别处，像是微微一笑，目光中却有几分迷惘惆怅，“我不知道。”微微一顿，声音轻了轻，“也许再不会回来了。”
后来他还同她说了什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说要送她下山。
下过一场大雪，山路上很是湿滑。他将手递给她，说怕她摔倒，那时也许更多恍惚，不知怎的，她就把手给了他。
那夜，他牵着她的手，带她下山。
山路上是覆满白雪的檀松，像是落满了雪的冬凌花。她恍惚想起很久以前的菩提山，仿佛还在昨日，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而此时此刻，他的掌心温热，握着她的手，就像是回到了那年的菩提山，那个人背着她下山，那样温暖，那样安心。
在山下，临别时，戚明珅问她：“师姐喜欢那把剑吗？”
她微微一顿，点头轻声说喜欢。
他的眉眼一弯，像个孩子般笑了，“师姐喜欢就好。”
后来三年，她再也没有见过戚明珅。
听说他背叛师门，盗走了仙宗法器，自成一家。又听说他学成了闻名九州的昙菩剑法，那是长生族湮灭后早已失传了的剑法，还听说他成了九州各族族皇之下炙手可热的人物，成了长安城中第一神秘的夜锦阁阁主。
那时她想，这样也挺好，至少他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了。
再后来，她认识了一位九州百晓生。
起初，她问那位百晓生，可曾听说过宿长安这个人，百晓生一口咬定，说没有。可再后来有一次，百晓生喝醉了，听她又提起宿长安，在醉醺醺中眯起眼，道：“宿……宿长安？”顿了顿，却笑了一声，“他早就死了，你不知道吗？”
她怔了怔，手中的酒杯掉落在地。
百晓生醉眼迷离地含糊道：“听说……听说是被打下地狱的，十八层地狱，早魂飞魄散了……哎，死了也好，他可是九州的大恶人，盗走了长生族圣物天水镜，屠杀了菩提寺三百僧人，还妄想解开长生族玄灵门的封印，那可是要毁灭九州啊……不过这个宿长安，还真是法力强大，九州各族族皇合力才能将他重伤……”顿了顿，像是清醒了些神智，不由得啐了一口：“该死，我怎么就提了他的名字，这可是九州禁令……”
那夜，她独自一人去了长安城，去了菩提山，在山崖上坐了很久。
又是一个冬夜，天边散落着几颗碎银般的星子，孤零零的，摇摇欲坠。不知过了多久，渐有细雪纷飞，落在她的眼睫上，落在她的发上，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雪，看着那片雪静静地掌心融化，低低地唤了一声：“哥哥。”
细细想来，其实她与他，只有一面之缘，一命之恩。也许在遇见她之前，他已经救过很多人，其中一定也有像她这样的小姑娘，一定也有像她这样被救过一次，就会痴痴念着他一辈子的小姑娘。也许他没有她想的那么好，可她觉得，一个会出手相救小姑娘的哥哥，一个会背着小姑娘下山的哥哥，又会坏到哪里去呢。
后来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她确实没有再回到藏华仙宗，而是回到了云荒之巅，为了百年一度的祭长生神节，花费三年时间，练成了那一曲极难的反弹琵琶之舞，其中跌倒了无数次，指尖也因拨弦而磨出了血泡，最后，她给那支舞起了个名字，叫《长安》。
只可惜，他再也看不到了。
他再也看不到，自己当年救过的那个小姑娘，已经长大了。她长成了云荒族的帝姬，长成了藏华仙宗剑术数一数二的弟子，她已经变得强大了，能够好好照顾自己，不会受到伤害，再也不需要旁人的保护了。
长安城的那场盛世之节，满城灯火辉煌。她一袭红衣似烈火燃烧，反弹琵琶奏起天外之音，举城欢呼，焰火高高在夜空中绽放，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绚烂。直到那只阿回道恶妖的利爪死死掐进她的身体的那一瞬，痛到了的五脏六腑，可她却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想，也许这便是命中注定，注定她不能在最好的时候遇见他，却注定将在最好的时候死去。
此生唯一的遗憾，是没能再见他一面。闭上眼的那一刻，她想起那个冬日，他背着她，缓缓地走在山路上，冬凌花开了满山，细雪落在他的眼睫上，也落在他和她的发上，仿佛霜雪共白首。
他说：“你一个小姑娘孤身在外，往后还是要多加小心。”
他说：“我叫长安，宿长安。”
他说：“那是我的宝贝，不能给他们。就像我不能把你丢下一样。”
他说：“若是有缘，一定会再见。”
……
突然，却听得阿回道恶妖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有滚烫的血溅在了她的脸上。死死掐着她的利爪骤然一松，她便感觉身体疾速从半空中往下坠去。
耳畔的风声飒飒，又猛又急，就在那一瞬，满城的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紧接着，一只有力却不失温柔的手托住她的腰间，将她揽进怀中。周遭风声刹那便弱了下来，仿佛世间的一切皆化为寂静。
她怔怔地睁开眼，看见了漫天散落的血雨与银辉，看见了那人近在咫尺的面庞。他戴着半截银制面具，面具上鎏金的花纹是长生神族的火月花。面具之下，那双狭长而深邃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她，似古井无波，却又似万丈波澜。
长久的寂静中，她微颤地抬起手，想要摘去他的面具，可他却陡然松开手，退后一步，转身将要离去。
“是你吗？”她急切地唤道，“是长安……哥哥吗？”
满城的灯火明灭，他没有回答，只是将长剑收入剑鞘，转身离去。微风扬起白衣的衣角，像飘落的大雪，转瞬便消失在长安城的灯火间。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