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难求生(15)

  他屏着呼吸,感受着女人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应该知道了。我是你当初救活的那个人。”

  她平淡开口。

  “我不是北城家的人。原本不是。我是墨倾。墨家大小姐。当今墨家家主墨云天唯一的亲生女儿。墨诚的继姐。”

  白泽一愣。

  他呆呆地望着北城烟的侧脸,一点找不出来和墨云天的相似之处。

  而且,等下,这种事情是可以告诉他的吗!?

  “十年前。我被墨诚推下悬崖,坠入冰河。被北城家家主北城正扬所救。”

  “他允许我以北城家女儿的身份存活于世。借用北城家的力量对墨诚进行复仇。代价是,我这辈子必须为北城而活。你知道,北城家在一场意外之后,直接缺失了一整代的候选人。包括当时的少家主。”

  是的。

  这件事确实存在。

  当时的少家主恰是北城正扬的亲儿子,北城宇。他赢了候选者游戏,并且表现出了远超所有候选人的素质。他是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候选人,现在的白泽和北城烟甚至都比不上他。

  他的存在实在是个威胁,于是六家族达成了共识,他们违背了七家族的约定,公然攻击北城家候选人,以及北城宇。

  他们都失败了,但对北城家仍然造成了毁灭性打击,一代人几乎死绝。

  但北城宇却死于一场没有任何人操控的车祸,同样身死的还有他的女儿,北城洛。

  北城正扬被迫继续掌权,用雷霆手段稳定人心,然后对六家族展开报复。

  六家族的家主,至今对北城正扬还有一个隐晦的称呼,他们有时候会称呼他为:不可能存在的人类。

  但当年究竟具体发生了什么,没有任何文字记载下来,而每一个当事人的口都牢牢封住,连记忆都无法流出。

  在这样的境况下,北城正扬过继来几个孩子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但白泽实在没想到...北城烟曾经,竟然是墨倾。

  “我来北城一号岛,参加北城内部的候选者选拔。五十个孩子,在这座岛上,有三十九个失去了生命。”

  “有一些规则,你们不清楚。北城的候选人,必须要经过这一座岛的历练,否则默认为放弃候选人身份,不受家族保护。同时,北城附属的十大家族也同样有资格参加,成为候选人。但上一代人数量的锐减,导致这一辈人数极端不足,于是有超过一半,是世界各地买来的孩子。”

  北城烟说的那么平静。

  简直就像,这些不是她亲自经历的一样。

  “白泽,我和你们不一样。你从出生,就被正义钦点。而我,在这座岛上,为了活下来,杀人也好,吃人也罢,劫掠,抢夺,你可以报上人类的恶行,大半我都做过。”

  “为了避免身份败露,我换了张脸,与过去截然不同的脸。每天都必须通过药物维持这张脸,才能维持住北城烟的身份。”

  “——然而我活到现在,我突然发现,我其实不恨墨诚。”

  “我反而感谢她。感谢她让我去死。我也想问她,既然她迟早要杀死我,为什么她会那么伤心。”

  “我稍有一些猜测。如果可以,我想救她。”

  她最后说的轻极了。

  就像一个孩子在梦中的轻呓。

  “白泽。”

  她靠着岩壁,呼唤着白泽的名字,但语气却恍惚地像自言自语。

  “我看见了我和墨诚。我看见她哭得很难看。”

  “我不想复仇了。可这样的话,我又该以什么样的理由活下去呢?”

  “我不能死。这条命是你给的,不能这么简单地死。我也放不下青和笙,如果我死了她们会很伤心。”

  “白泽。可我也感觉自己活不下去。”

  白泽久久地沉默。

  他感到这个世界上好像无论是谁心里头都是沉甸甸地。这个世界没有一片净土,能让所有人的灵魂安息。

  他不知道该如此劝导北城烟,或者说,他也无法劝导他自己。

  他被责任驱使着活到现在,他的生命没有名为“自我”的意义。一切都是“白泽”这个名字所背负的东西希望他做的。

  他成为驱魔人。去救人。去工作。管理白家。

  他没有意义。所以他只能靠不去想麻痹自己,告诉自己一味地追求意义生命才是没有了意义,如此自欺欺人地活到了现在。

  他望着北城烟。

  北城烟正好也看着他。她双眸微睁,看到那双无喜无悲的蓝眼睛里此时竟然泛着一丝悲哀。

  一种浅淡的,但对二人来说都热烈过度的情感。

  “白泽。你在...悲哀?”

  她不确定地说。

  这么一句却让白泽打了个激灵,逸散的甚至变得死气沉沉的精神一下子聚集起来。

  他想起来了,有一件事,他没有受到任何驱使。

  “我..”他张嘴。却感到有无数双手掠夺着他的嘴唇,它们死命地合拢他的下颌,在他唇上摆出一个警告的“嘘”。

  然而他必须说。

  “我在悲哀。”

  他费劲地吐出一个个字,每一个字都耗尽他全身的气力。

  “超脱责任,让我有理由活下去的人,不愿意继续活着。”

  他救北城烟,就是违背了他所有应尽的责任。

  而只是,他自己想救。

  哪怕自己身死道消。

  北城烟却毫无反应,她只是如同十年前的那个从冰河里死去,从牺牲中复活的那个小女孩一样,对她的救命恩人露出一个如出一辙的惨淡的笑容。

  然后她说:

  “我知道。我也为你悲哀。也为我自己悲哀。”

  白泽怔怔地看着。

  自从他与北城烟再相见,从来没有见过她笑。

  但他却情愿她不笑。

  “黑蔷薇...”

  白泽近乎于祈求地呼唤这个名字,北城烟的名字是假的,墨倾又早已被舍弃了,他能握住的真实竟然只剩下这个代号。

  灵魂刻痕的剧痛在这时候再也无法压制,他眼前一黑,一头栽了下去。

  北城烟托住了他。

  白泽被拖入深渊之前,隐隐好像听见她极轻极轻地说:

  “就算这样,我也还是只能叫你白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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