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难求生(32)

  墨诚最后把那个托盘端起的时候,旁边恰好有人叫了她一下。她转过头笑着回应了一句,而北城烟看到,她不着痕迹地把手中的托盘转了半圈,把本应该靠近北城烟的饮料朝向了自己。

  这一幕没有让她自己看到。

  北城烟面上无波无澜非常平静,心里却已经有了几分猜测而且八九不离十。

  而在之后,墨诚把托盘端来,北城烟只是喝了一口,而白泽根本没碰杯子。

  墨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墨家主的作品里,有过一个折翼的天使,你还记得吗?”

  北城烟点头。

  那位无名的折翼天使,只有赎清罪过才能重新生长出羽翼,回到天堂。这在整个故事里是个被现编出来的童话故事,所以前后逻辑实际上并不怎么通畅,但无所谓,墨诚想说的不是这个。

  “你觉得,怎样才能算是祂恳切地想赎罪呢?是选择让自己痛苦的方式,还是选择别人认为痛苦的方式?”

  北城烟垂下眼。

  无名的天使也有这个疑问,祂捧着自己的心恳切地去问每一个曾对神虔诚祈祷的人,问他该如何赎罪。

  是让他痛苦,还是让人们认为他痛苦。

  人们把他描述的自己想象成了罪犯,于是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言行,用着最严苛的语言控诉这个罪人,说他该受绞刑,该被火烧死,该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用死才能赎清自己的罪。

  天使却更为困惑。祂是天使,祂是不会死在这种东西上的。而且,祂也不会因为这些人类的刑罚感到痛苦。

  祂最终没有遵从人们的建议。

  祂选择理解人类,成为人类,融入人类,用双脚丈量土地,用双眼把人间疾苦尽数承装。

  ——人们的苦难就在眼前,而祂无能为力。这就是一介神性占主导之人最大的痛苦。

  虽说,从某种意义上,赎罪并一定就是需要痛苦。

  墨诚并不需要北城烟的回答。她友好一笑。

  “我当然不会成为那折翼的无名天使。但我会学习祂。”

  北城烟目送着墨诚离去,不由得心口一痛。

  她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但她无力阻止。

  她此时感觉自己就像游离在整个会场的环境之外,站在阴影里与所有人的欢乐冷眼旁观。

  这个时候,白泽突然道:

  “你...要不要去天台透透气?”

  白泽说的尽可能慢,也尽可能郑重而小心,话语中尽是真诚和诚恳,满载着忐忑,像个乖巧坐在地上睁着眼睛望着主人的大狗。

  北城烟别开眼,不去看那双潜藏着某种祈求的蓝眼睛,但心里抵不过这种攻势,最终她低下头来,她说好。

  

  她走之前,还特意看了眼自己的姐妹所在的地方。

  北城青穿了一身深红色的礼裙,很凸显身材,就是不太适合跳舞。

  当然,她本来就不想跳舞。

  北城青正和宋念姊聊的很欢,她这身衣服本来是应该衬得她性感妩媚的,但北城青站姿就很像黑社会老大姐,硬生生把一个性感女郎塑造出了一种倒拔垂杨柳的彪悍之感。

  对比下来,宋念姊倒更像一个正统的有着优良教养的富家小...啊不,少爷。

  而北城笙穿着白色的礼裙,夸张的蕾丝蝴蝶结和裙撑,让她看上去就像一个洋娃娃一样。在这种舞会的环境里,她如鱼得水。

  甚至是凑过来的花槐,都被她拉着跳起了交际舞。

  花槐最初跳的还很笨拙,但要不多久就变得熟练起来,还能带北城笙的节奏,后生可畏。

   两个似乎都玩的挺开心的样子。

   北城烟收回视线,跟着白泽上了礼堂的天台。

   礼堂本就不是很高,就算是天台也不是很高。

   感觉,跳下去只要不是头着地,都不会有生命危险。

   北城烟往下望了眼,在“跳下去”的冲动填满她的心之前,移开了视线。

   元旦前夜的碑垦府本就很冷,北城烟穿的又单薄,刚出那扇门就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先披上。我不怕冷。”

   白泽立刻就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到北城烟身上,脸上尽是认真:

   “你知道的。我是白泽。”

   北城烟一听这话,就把喉咙里将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默默接受了这件还带着热气的外套。

   好一点,但不多。

   白泽不知从何处又掏出一叠黄纸,就像几个月前和北城烟一起待在屋檐下那个时候,又画了几张火诀,一小团火焰就漂浮在两人身边,带来一点温度。

   “你能看见吗?”

   白泽低声问。

   “看见什么?”

   北城烟扫视了一遍周围,什么也没发现。

   就像所有城市里的夜色一样。

   天不黑,泛着淡红色。建筑还是建筑,远处的灯光还是灯光,没什么与众不同的。

   白泽一怔,然后语气和缓又有些小心地说:

   “闭眼。”

   北城烟一眨不眨地盯着白泽,良久才慢慢闭上眼睛。

   她感到有只宽厚的生茧的手覆盖了她的眼睛。她有几分不安,下意识地想眨眼,而理智又不容它眨眼。最后只有眼皮轻微的几下颤动。

   过了半分钟,白泽才放下手,在她耳边轻声道:

   “好了,睁眼吧。”

   他直起身,望向远方,声音轻之又轻,

   “来看看我眼中的世界吧。”

   北城烟缓缓睁眼,然后怔住了。

   “我是白泽。天生拥有一双明目。凡是存在之物,我都可以看到。比一般人看到的,多的多。”

   甚至比大多数驱魔人看到的都多的多。

   北城烟看到了什么呢?

   她看到了远处的一些只存在于幻想中的生物在建筑之中跳跃,看到无数幽灵在城际间飘荡。然而这些都不算是令人震惊的,令北城烟怔住的,是一道像是从天上来的缥缈的河。

   就像是银河落下凡尘一样。

   组成银河的个体是星球,那么组成眼前这道河的就是一个个小小的光球。

   每一个光球都有属于自己的颜色,浅绿浅蓝浅粉,浅淡的色彩几乎都有,它们每个都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即使汇集到一起也不觉得刺目。这些光芒融洽地融在一起,从远处流到礼堂里,有不少都在周围游荡,共同组成了一条河流。

   安静,祥和,而且美丽。

   北城烟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这些是什么?”

   她情不自禁伸手,想着去碰一碰偶然飘到她这里来的光球,但又不敢真的碰,最后就像握着一团光一样,停留在光圈外围。

   “我查过很多资料,但没有任何一个人给它定性。”白泽露出无奈的神色,缓声道,“所以,我自己叫它自然之灵。”

   “为什么这么叫?”北城烟问着,身边又多了两枚光球。

   “因为它们是自然诞生的。至今我都没找到人为引导出,或是造出它们的方法。它们就像是自然的孩子,携着某种特性出生,并且被这种特性吸引。”

   北城烟偏头望他,很显然是在叫他继续说下去。

   “这些,代表喜,和欢。”

   白泽顿了下,才继续补充道,

   “它们会被快乐吸引而来,在它们所携有的快乐的作用下,在它们影响范围下的人们就会越来越感到快乐。”

  白泽身后也多了几个小光球在打转。

  “所以舞会上他们那样,是因为有这些灵的影响吗?”

  “可以这么说。”白泽点头,“聚集的多了,就会出现这种奇景。”

  “可惜,我没办法让这幅美景只为我展现。”他偏头望了眼自己旁边的光球,才叹了口气,道:

  “而且,别人都看不见。”

  北城烟指了指自己,

  “那我现在?”

  白泽摇了摇头,认真道:

  “你和别人不一样。你本身就能看到一些东西。我和以前也不一样。我现在更强。所以可以让别人也看见。”

  为什么会更强呢?他闭口不提。

  北城烟继续看着这片梦幻的光芒汇聚的河流,那些小光球真的像有生命一样,有的还会过来蹭蹭她再走,流进大礼堂里。

  “圣十字学院应该是需要它们,才会专门举办舞会。”白泽又说,“不过你放心,最后它们都是安然无恙的。”

  北城烟点头。

  “你从小就能看见吗?”

  她忽然问。

  白泽点头。

  北城烟忽然觉得心中几分酸涩。

  从小就能看见这种别人看不见的东西,那该是何种常人难以理解的痛苦啊。

  “你曾经否认过他们的存在吗?”

  “怀疑过。但没有否认过。”白泽淡然回答,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无奈道,“毕竟我的思想并不算独属我一人。”

  但即使如此,被所有人否定,只有自己自己知道的事实,在幼儿时期本就混乱的大脑中,又怎么不会让一个孩子痛苦呢?

  “这次,我看到了。”

  北城烟轻声道。

  她无比认真地看着白泽,自然之灵的流光为这个苍白的人渲染上绚烂的色彩,一身黑裙成了夜空,被快乐吸引而来的自然之灵成了点缀夜空的繁星,她那双纯黑色的瞳仁却无比清晰地印出了白泽的脸,他看到自己的神情带着讶异,还有一些暗暗的窃喜。

  他听着北城烟的说,感觉每一个字都像是他的心脏在跳动。

  “你不是一个人。”

  她说。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