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难求生(49)

  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北城笙心头涌现的第一个情绪是平静,第二个情绪是愤怒,第三个涌现出来就是讥讽。

  杀死她对江凝来说竟是如此炽烈的感情,竟是如此深刻,值得铭记?

  她是不是欣喜若狂,是不是觉得自己终于产出心腹大患,终于成为了江家唯一的,独享“作为家主的子女”所该拥有的资源的候选人。

  江凝,你是不是真的很骄傲,真的很高兴,以至于这面镜子都是她的死状?

  北城笙都快被气笑了,她双手插兜立在江凝后面一点,几乎都做好了迎接江凝情绪的准备。

  她现在是真的好奇,江凝的情绪能不能压倒之前的快乐,席卷整个市呢?

  在这个想法升起的下一秒,她感到了一股莫大的悲伤。

  悲从心来,不可断绝。

  心口突然痛了起来,不出于任何一种病变,不出于任何生理上的缺陷,而只是因为极端的情绪状态——悲伤。

  悲,哀,郁。

  北城笙从未感受到此等强烈的忧伤,她觉得自己肩上简直承担着千斤的压力,压得她寸步难行。她又觉得生活的一切都变得不重要,她立在着偌大的地块上没有一处能提起她的兴趣,勾动她前进的动力。

  天是灰蒙蒙的,地也是灰蒙蒙的,她仿佛置身混沌,世界没有她的应许之地。

  没有一处是她的归宿,她不属于任何一个族群。但又不是生来孤身一人,而像自我惩戒一般把自己逐出了群体,就像某个虔诚忏悔的信徒用自我放逐的方式偿还罪孽一样。

  为什么?

  为什么是这样的?

  她努力观察四周,几乎所有人都瞬间定在原地,脸上浮现出或是痛苦或是麻木的的神情。这股悲伤浮现在所有人心里,它的重量把所有人压垮。

  为什么是悲伤?

  北城笙觉得嘴边咸咸的,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落下了眼泪,这眼泪又苦又涩毫无幸福可言,饱含忏悔和苦痛,但就如泪水流出无法回溯,这忏悔和苦痛既然产生就无法消失,只能越叠越高,等着在某个时候让宿主窒息。

  怎么会?

  怎么会?!

  这怎么可能是江凝对着北城笙的死状所流露出的情绪!这一定是别人,这一定不是她!

  北城笙试图说服自己。

  她所有人都定在那里。

  就像一个被压的太久竭力保持正常的人,被一件不顺心的,类似杯子倒了这种小事抽掉了最后一根稻草而崩溃。

  有的人甚至连发泄都没办法发泄,只是久久地站在那,哭,无声地流泪,在那一刻任由无形的魇魔把自己裹挟,定在那里,心口痛得要命,但死活做不出一个动作来安慰当下的自己:

  杯子倒了,扶起来就行了。

  水撒了,擦擦桌子,再倒一杯就行了。

  看,就是这么简单。

  压制住,冷静住,回归正常。

  这一切都失灵了。

  如果这是别人的情绪,那江凝也一定会受影响。

  北城笙竭尽全力去观察江凝,却发现她毫无反应,至少没有他们这种反应。

  她在干嘛?

  她在颤抖地抚摸那面镜子,眼里蓄满水雾,尽是迷蒙的缱绻。

  北城笙那一刻就知道了。

  这情绪就是她的。

  而为什么她不受影响...

  北城笙想到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可能。

  她时时刻刻都处在这种情绪折磨之下,因此没有反应。

  北城笙几乎僵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对自己的死如此悲痛?

  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杀她!为什么活埋她?!

  为什么?!

  为什么让她恨了十年,最后告诉她一切可能都有误解?

  就在这个时候,在北城笙的视野里,一个人从天上的地块坠了下来。

  没有挣扎,没有尖叫。

  甚至没有任何一点声音。

  她坠下来,在哀伤的寂静中,坠进弟弟,传来渺远的一声闷响。

  她自杀了。很安静。

  北城笙望着江凝的背影。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江凝的情绪真的太过强烈,甚至能让一给原本比较正常的人升起轻生的念头并付出实践!

  若她十年以来真的受到这个情绪影响...

  那她该是以怎样的心情...一直痛苦地活着的?

  北城笙心脏感觉更痛了。

  她呆呆地望着江凝,而江凝看着镜中她记忆里早已死去的江雁,她的姐姐,默默地哭泣。

  姐姐,如果你还活着,你一定比我做的更好。

  姐姐,为什么是你死了,而不是我?

  为什么是我杀死你,而不是你杀死我?!

  她至今都记得那段灰暗的日子。

  她应该只有六岁,她的姐姐江雁七岁。

  江凝从小就黏姐姐,在祖宅长大,一直以来都保护得很好。不出意外,他们本来应该能平平安安地活到十岁的。

  但是,她有段时间,开始做噩梦。连续不断地噩梦。梦里是各种吃人的怪物,她在梦里徒劳地攻击,大叫,却没有任何作用,每次就是她被怪物撕碎。

  而她,要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撕成碎片,才会惊醒过来,这个时候她就会跑到姐姐的房间,悄悄爬她的床,抱着姐姐才让自己有安全感。

  有时候,江雁被她吵醒,就会问她怎么了,她就会说做噩梦。

  但是做了什么梦,就好像那一刻忘记了,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自己做了噩梦,很可怕,被吓醒了。

  她的精神迅速差下去,身体也变弱了。那段时间的神经衰弱让她都没办法好好生活,记性都变得很差。到后来,她甚至出现了幻觉,分不清事实和梦境。

  而在她们俩打理的花田,她再次产生幻觉,把自己的姐姐当成了梦里的怪物。

  每次对付怪物,她都会拿各种兵器砍,戳,刺,但总是没有什么用,她最后还是会被撕碎。只是这仿佛就是梦的设定,一定要反抗,哪怕反抗无用。

  于是她拿起了刀,狠狠对自己姐姐刺去。一次不行,再来一次。

  然而这个时候她意识到了不对劲,为什么这个怪物没有反抗?

  为什么这次的反击这么容易?

  她突然很害怕,她努力地想看清怪物的脸,最后,却看到了不可置信的江雁的脸。

  她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楞了,崩溃了 没办法相信是自己伤了姐姐,甚至没办法替她叫医生。

  为什么没人来管,为什么没人阻止。

  为什么管家捂住她的眼睛。

  为什么当初她痴痴傻傻地自闭,而没有发号施令。

  为什么被活埋的是江雁!!!

  她想吼,但没人听她的忏悔,无人知她的悔过。

  世界上少了一个江雁。大部分人根本不知道江雁,一部分人对她的死无所谓,一部分人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

  而为什么她活到现在——

  因为她要带着江雁的份活。她要把江雁能做到的事情都准备上,活得她能活的荣誉,献给江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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