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齐冽视角:

那日我回府便知道她走了,只在屋里留下一封和离书。

其实我也并非全然不关心她,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我既恨她背叛我,又难以相信这一切。

第一次见她时,她不知为何蹲在池塘边哭,仰起脸看我时不禁叫我心尖一颤。那日去姑母宫里我特意问起她,姑母摇摇头,说帝后不睦已久,连带着昭华公主也受到轻视,我有些心疼她,可我还什么也做不了。

后来我终于高中状元,也得到了可自由相看未来妻子的许可,我想马上见到她,同她分享这个好消息,故而月夕宫宴时我借姑母的名号早早地进宫了。

她已经不是当年的瓷娃娃,而是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那一刻我将驸马不担要职的一切事都抛到脑后了,喜悦冲昏了我的头脑,连那不速之客也没能叫我冷静下来。

后来呢?后来原本也是顺利的。陛下原本就忌惮我们家,我自愿做驸马领一个闲职,对他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了,于是婚约很快订下了,父亲看向我轻叹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直到被宫人领着进偏殿去更衣,撞见她衣衫凌乱地躺在榻上,身下的那一抹红刺痛了我。我原本以为她也是心悦我的,一瞬间周围的事物都崩碎了,我感到整个人在不停地下沉、再下沉。

事已至此,皇后恳求我给她一个去处,我真的倦了,草草答应下来。

于是我冷落她,在她试图解释和示好的示好粗鲁地对待她,又找来另一个女人试图刺激来。人找来之后我又自嘲:她本不爱我,这样怎么会伤到她呢?

安庆公主李知荷与驸马感情不和,两人和离了。

她约见我,说曾经爱慕我云云,我以已有正妻拒绝了她。

“李知菱?”她直呼自己的皇姐:“她不过是一个放浪的荡妇罢了,现在母后殁了,你随时可以休掉她。”

“当年的事,我知道了。”我猛然回想起当年她的解释,想试探一下李知荷。

“你都知道了?”李知荷笑了:“无妨,当年的事自然是死无对证,何况这么久了,你对李知菱也没感情了吧?”

我立刻起身,丢下李知荷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到府门口时才想起她已经走了。

我申请调职离开京城,去了许多地方找她,一晃眼就是八年。

炊烟袅袅的点心铺子前,我勒住马,看到铃兰正忙着在店内招呼客人。

走进店里,她果然也在,她抬眸,仿佛花了好些力气才将我认出来。

“莲儿上茶,有贵客。”她轻笑,一个圆脸的女孩手脚麻利地替我倒了茶。

我想同她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仿佛隔了这么长的岁月,连当年的爱恨都被淡化了。

“你这一切都好吗?”我抿了口茶。

“好。”她没有回避,在我对面坐下来:“大人呢?可有再娶妻?”

“当年的事,我都查清了,”我沉吟道:“对不起。”

“无碍的。”

“秦悠只是...那孩子并不是我的,她已经不在丞相府了。”

“嗯。”

“安庆公主因为养了太多面首,被陛下罚了,要被送去和亲北狄。”

“嗯。”

“德贵妃的母家因贪了银子被陛下抄家了,德贵妃也被褫夺封号降为嫔。”

“嗯。”

“陛下偷偷命人送信给我,说请公主回京城去。”

“我不会回去。”她把茶盏放在桌上:“这些事,你其实无须告诉我,我当年已然都放下了。”

“和离书我没有拿到官府去备案,其实希望你回去的是我。”我深吸一口气。

“不重要了。”她笑了,一如当年在桂花树下:“齐冽,你误会我,中了她们的圈套,我不怨你,但是我现在自由了,我过上了母后终其一生期盼却没有得到的自由的生活,我不会回到深宅大院去。”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自行居住。”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仿佛害怕她更严肃的拒绝。

“你同我来。”我跟着她走到店门外。

“那家酒楼的掌柜是一个女子,我们都叫她七娘,她原本是花满楼的头牌,后来自己为自己赎身,开了这家酒楼。”

“那家成衣店,也是由女子开的,惠儿的丈夫长年打她骂她,她为了自己的幼子长年隐忍着,直到一天再也忍不下去失手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在狱里待了数年,出来后凭借原本的手艺,在这街上有了一席之地。”

“齐冽,我晓得你当年嫌我不全是因为我已不是清白之身,可你的心里还是为此才百般地踌躇,我此番只是想告诉你,这世上从没有什么清白不清白,就算有,只将此作为束缚女子的刑具,是大错特错的。七娘她们教会我,女子也能凭自己的能耐好好活下去,而不是在深宅大院里慢慢苍老枯萎,你明白么?”

她仰起脸,眼里满是骄傲:“这条街上的人,也都叫我李掌柜,我不再是齐夫人,也不是什么昭华公主了,如若幸福要叫别人给,我宁可不要。”

日升日落,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南边的小城里,盛传一则韵事:知府大人处理完公务,每日都跑到一家点心铺子去。有人说他年过三十还未娶妻,定是看上了那风姿绰约的老板娘,也有人说,那老板娘从未应过他,两人或许还有更复杂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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