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死了七年的报更人,昨夜敲了我的锣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阿阮究竟对那些黑影说了什么。

  我只看到她泪流满面,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轻声诉说,而那些本已凝聚成形的哀怨女鬼,竟真的在她的哭诉中,一点点化作黑烟,消散在了更深露重的夜里。

  歌声停了,阿阮也脱力地晕了过去。

  烛幽全程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那夜之后,一切都变了。

  我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提着这盏灯,将所有异类都视为必须“镇压”的邪祟。

  烛幽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他现身的时间也越来越短,有时整夜都只是一团沉默的光。

  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天,我在城西的桥洞下,看到了一个蜷缩着的身影。

  是老李头。

  他曾是我的前辈,也是这京城里最后一个老更夫。

  七年前,人们都说他巡夜时撞了邪,疯了,被家人送回了乡下。

  可他现在却衣衫褴褛地躺在这里,浑身污垢,像个流浪汉,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

  我心里一酸,回家盛了碗热粥给他送去。

  “李大爷,吃点东西吧。”

  他闻声,浑浊的眼珠动了动,缓缓抬起头。

  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腰间的灯笼上时,那双眼睛里骤然爆发出极度的恐惧。

  他一把挥开我手里的碗,嘶声力竭地吼道:“扔掉!快扔掉它!”

  他疯了般地扑过来,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肉里:“每一代宿主都不得善终!你以为烛幽是在护着你?他是在等你!等你的阳寿耗尽,好用你的魂魄当柴烧,让他重获自由!”

  我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我踉跄着跑回家,想找烛幽问个清楚,可我叫了他一夜,灯笼里的那团光,都再没有化作人形。

  他心虚了。

  接下来几夜,我独自巡街,心里空落落的,又被恐惧填满。

  就在我敲着锣,喊出那句熟悉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时,我的身后,竟然也响起了一模一样的锣声,节奏、音调,分毫不差。

  可我手里的锣,明明就握在手里,没有动。

  我猛地转身,只见一个模糊的人影,就站在我投射在地上的影子里。

  他穿着和我一样的蓑衣,手里同样提着一盏灯,一盏早已熄灭的、破败不堪的灯。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脸,竟和我有七分相似。

  “我是第七任。”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烛幽不是神,是囚徒。镇魂灯是他的枷锁,也是我们的。我们活着,为它奔走,死后,魂魄便被它吞噬,化作让它继续燃亮下去的灯油……你看到的那些光,都是前人烧成的灰。”

  我脚下一软,连连后退。

  就在这时,我腰间的灯笼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烛幽终于现身了。

  他第一次没有看我,而是死死盯着那个鬼影,连声音都在发颤。

  “……我不是故意瞒你。”他终于转向我,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慌乱和乞求,“但我宁可魂飞魄散,也不愿再重复一次,眼睁睁看着你……死在别人怀里。”

  话音未落,远处城南的方向,一豆微弱却执着的红光,悄然亮起。

  是阿阮的那盏引魂灯。

  它像是在回应着某种古老的契约,又像是在无声地告诉我,这场棋局,早已不只是我和烛幽之间的事。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那个鬼影最后一句话在反复回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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