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原来当年是我先松开了手

  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烛幽还保持着扑向灯火的姿势,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惊惶,可我已经看不见他了。

  我的眼里只剩下那枚“六承”铜片,它像一块烙铁,烫穿了我的手心,烫进了我的脑髓。

  我踉跄地后退,捡起地上的铜片,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门。

  身后传来烛幽带着一丝破碎的呼喊:“沈夜!你去哪儿?”

  我没理他。

  我需要一个答案,一个不属于这盏鬼灯,不属于他和我的,冰冷冷的答案。

  我去了衙门的停尸房。

  仵作赵九正擦着他那把薄如蝉翼的尸检刀,见到我时,眉毛都没抬一下。

  “大半夜的,来收尸?”

  我把那两枚铜片,一枚“六承”,一枚“七承”,拍在他面前的木板上。

  “帮我看看,这上面除了字,还有什么。”

  他终于来了点兴趣,放下刀,捏起那枚锈迹斑斑的“六承”。

  他没多问,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小刀,轻轻刮下一些暗红的锈粉,捻在指尖,凑到烛火下。

  火苗“噗”地一下,窜高了半寸,映出他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

  他盯着火焰看了一会儿,又拿过铜片,用一种特制的药水擦拭着背面的划痕。

  半晌,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这铜锈里混了人血和朱砂。铜片内部用针尖刻了字,加热才会显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念道:“承灯者七,终归于一。魂烬灯明,唯忆不灭。”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赵九放下铜片,死死盯着我的眉心,忽然说:“你爹死的时候,我也在场。你眉心这颗红痣,跟他当年的位置,一模一样。”

  “而且——”他转身从一个积满灰尘的柜子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簿册,上面写着“庚子年-至今,当值记”。

  他翻到某一页,指给我看:“我有个习惯,会记下城里所有非正常死亡的案子。过去三十年,一共死了五个更夫。他们死的时候,尸体,都没有影子。”

  我如遭雷击,踉跄着退后一步。

  魂烬灯明……没有影子……

  回家的路上,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烛幽无声地跟在我身后,我们之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深渊。

  我终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你说你是上古器灵……那你记得,自己生前是谁吗?”

  他的脚步顿住了。

  空气死一样寂静,许久,他冷冰冰的声音才传来:“我不属于过去,只属于灯。”

  我攥紧了手里的铜片,轻声问:“是吗?那‘六承’呢?”

  我清晰地听见,他倒吸一口凉气。

  我猛地回头,正对上他那双千年不变的眼眸。

  此刻,那里面没有清冷,没有孤高,只有一片近乎痛苦的、破碎的茫然。

  他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无比清晰的梦。

  梦里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冬天,漫天大雪,我躺在冰冷的血泊里,手里那盏熟悉的灯笼滚落在地。

  一个身影跪在我身边,那张脸,是烛幽的脸,他撕心裂肺地嘶吼:“别走!别丢下我!”

  可我却在笑,我看着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出了我听不懂的话。

  “轮到你了……这次,换你活着……”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

  那个梦境太过真实,真实到我能闻到血的腥甜和雪的冰冷。

  我疯了一样冲进后院的沈家小祠堂,踢开那张供奉着历代更夫牌位的旧木桌,翻出藏在下面的更夫名录。

  我一页页地翻,手指颤抖得不像话,终于在倒数第二页,找到了那个被浓墨狠狠划掉的名字。

  沈夜(第六任,殁于庚寅年冬月)。

  我的名字。

  我的死亡记录。

  而翻到最后一页,新添的那一栏,赫然写着——

  沈夜(第七任,承灯于今春)。

  我浑身血液都凉透了。

  我终于明白了。

  从来没有什么上古器灵。

  那个叫烛幽的,是我自己。

  是七年前死去的那个我,因执念太深,魂魄不肯离开灯笼,反而成了守护下一任的“器灵”。

  可如果……如果烛幽才是真正的沈夜。

  那现在这个活着的,每天提着灯,会痛、会怕、会哭、会笑的我,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