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睁开眼的时候,我闻到了春日的槐花香。
不是那种窗外飘来的淡淡花香,而是近在咫尺的、浓郁得几乎刺鼻的甜腻味道。我的鼻尖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睁眼一看,是沈知节胸前那朵槐花刺绣。
我猛地坐起身,手掌撑在床沿上。手心下是光滑的黄梨木纹理,不是前世那张沾满药渍和血污的床板。我抬起手,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下没有抠出的血迹,掌心也没有被木刺扎出的伤口。
这是三年前的手。
「阿宁,快看,这是我特意从西域为你寻来的玛瑙簪子,喜不喜欢?」
我抬起头。沈知节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手里举着一支血红色的玛瑙簪,簪子上镂空雕着缠枝莲,在阳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
我记得这支簪子。前世,我戴着它参加了长公主的赏花宴,也戴着它在病榻上躺了整整三个月。后来,它被沈知节随手丢在了梳妆台上,像丢弃一块沾了血的破布。
我慢慢攥紧拳头,前世牵机毒入喉的烧灼感仿佛还残留在嗓子眼里,那种窒息的恐惧让我几乎失控。喉咙深处传来一阵干呕,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把那声音压了回去。
「怎么了?阿宁,不喜欢吗?」他见我发愣,走近两步,手指已经抬起,准备亲手为我簪上。
我看着他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像是翩翩君子的手。可我知道,这双手曾经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吞下毒药;这双手曾经掐住我未出世孩子的脖颈,把他的尸骨喂给了恶犬。
我的胃在翻涌。
但我强压下想用这支簪子刺穿他喉咙的冲动,眼睫轻颤,换上了前世最熟练的那副羞怯神情——依赖的,天真的,好骗的。
「喜欢。」我轻声道,顺从地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他的手指滑过我的发鬓,把簪子插进发髻。玛瑙簪的尖端擦过头皮,带着一丝凉意,像刀尖划过皮肤。我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我耳边,温热,轻柔,像是情人间的耳语。
「知节对我这么好,我该怎么报答才好。」我柔声说着,心里却在盘算——前世,他贴身藏着那把玉佩钥匙,我要找机会拿到拓印。
沈知节的手指滑过我的发鬓,动作轻柔得令人发指:「傻丫头,你我之间,谈什么报答。只要你这一世平安顺遂,便是对我最大的慰藉。」
「知节,我想过了。」我顺势依偎在他怀里,隔着单薄的春衫,我能感受到他那颗心跳动得沉稳有力。我闭上眼,记住这个节奏——前世临死时,这颗心跳得比现在还要平静。
「我爹爹前些日子还在夸你,说你虽是新科探花,但格局深远。我想,咱们不该总关起门来过小日子。」
沈知节的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哦?阿宁有何高见?」
「过几日是长公主的赏花宴,我想求爹爹,举荐你去做那「曲水流觞」的开场词人。」我抬起眼,满目星光地看着他,「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我夫君不仅才华横溢,更是这世间第一等的人品。」
沈知节沉吟片刻。我知道他在犹豫——这个机会太好,但又怕我察觉他的野心。
我趁机加了一句:「知节,你不会是嫌弃这个机会太小吧?我知道你志向远大,可凡事要一步步来。你就当是陪我去散散心,可好?」
这一招果然奏效。他最怕我察觉他的野心,便立刻露出宠溺的笑容:「阿宁为我如此操心,我若推辞,倒显得辜负了。」
他在想,只要这次出了风头,就能更早地接触到长公主背后的保皇派。
他以为他在顺竿爬。
却不知道,神坛并不是谁都站得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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