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长公主府。
并蒂莲开得正盛,花瓣在晨露中泛着珠光。池水清澈,能看见游鱼摆尾,搅起一圈圈涟漪。席间觥筹交错,京中贵胄云集,女眷们的笑声像银铃般清脆。
沈知节今日穿了一身墨竹暗纹的月白长衫,手里掐着一把玉骨扇,立在曲水边。他刚赋完一首《咏莲》,才气纵横,引得席间不少贵女侧目。扇子在他手中轻摇,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像是精心排演过的戏码。
长公主坐在高位,凤目微挑,也带了几分赏识:「沈探花不仅文采好,这体贴夫人的名声也是京中少有。瞧瞧,连赏个花都要带着家眷,真真是羡煞旁人。」
沈知节谦卑地作揖,回头看向坐在席位上的我,眼神里满是宠溺:「内子体弱,见不得生人,若非殿下盛情,微臣本想让她在府中静养。」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立了深情人设,又暗暗埋下伏笔:如果我待会儿「发疯」或表现不佳,那也是因为我「体弱多病,神志不稳」。
我坐在案前,手里死死攥着那方沾了「忘忧」酒液的帕子。帕子已经被汗水浸透,和酒液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药效「发作」的时间到了。
「知节......」我摇晃着站起身,脚步虚浮,眼神涣散。我的手撑在案角,指尖抠进木头的纹理里,才勉强站稳。
沈知节面色一变,快步走过来扶住我,压低声音道:「阿宁,药效......不,你是不舒服了吗?我带你先去厢房休息。」
他想把我带走。但我反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声音清脆,甚至带着一丝孩童般的雀跃。
「知节,你看那莲花。」我指着池中那株并蒂莲,大声说道,确保周围的夫人们都能听见,「这花开得真好,比你书房那间屋子里藏着的那副画像......还要像呢。」
沈知节的动作猛地僵住了。他扶着我的手指瞬间用力,几乎要掐进我的肉里。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那种颤抖透过衣袖传到我的皮肤上,像是地震前的震颤。
「阿宁,你醉了,胡说什么。」他语速极快,试图掩盖,「我书房哪有什么画像......」
「不嘛。」我委屈地撇嘴,声音更大了几分,带着一丝药后的「憨傻」,「那天我都瞧见了,你对着那画里的人说,「清微,等我」......知节,画里那姐姐是谁呀?为什么你看她的眼神,从来没对我那么温柔过?」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连鸟鸣都停了,只剩下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接着就听见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
长公主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凤目半眯,眼神锐利如钩。她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茶盏与案几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谁不知道,当今圣上最厌恶私德不修的臣子。尤其是沈知节这种靠着岳家上位的「寒门贵子」,若是在外藏了外室,甚至还设了密室画像,那便是欺君罔上,更是对岳家的灭顶羞辱。
长公主身边的嬷嬷低声道:「殿下,这......」
长公主抬手制止,缓缓开口:「沈探花,你夫人的话,本宫怎么听不大懂?什么画像,什么「清微」?」
沈知节的额头已经渗出了冷汗。我看见他的太阳穴在跳动,喉结上下滚动。
但他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快镇定下来,跪倒在地:「殿下明鉴!内子近日患了癔症,常有幻觉,方才所言全是药后胡话!微臣书房从无外人画像,更无密室!」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冷的杀意,嘴上却依旧温柔地诱导:「阿宁,你说实话,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梦见什么了?你刚才说的画像,根本不存在,对不对?」
他这是在用他七年积累下的「威信」和「温柔」来逼我改口。
我看着他,忽然咯咯笑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笑声在安静的花园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哎呀,我真笨。」我拍了拍额头,看向长公主,「殿下,知节说得对,我确实记错了。那不是书房,是书房后面的小屋子。哦对了,那画轴上还刻着一个「微」字,知节的私印也在上面呢。」
沈知节的面色瞬间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青,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沈知节。」长公主冷冷开口,每个字都像冰刀,「你书房里,真的有这样一间屋子吗?」
「没有!绝对没有!」沈知节斩钉截铁,甚至带了一丝孤注一掷的狂。他确信我进不去那个密室,也确信他已经打扫得足够干净。
「是吗?」我突然收敛了笑容,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清明无比。
我从袖中缓缓掏出一块玉佩——那是陈妈按照拓印赶制的赝品,但沈知节现在根本分辨不出来。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个「微」字刻得极深,一眼就能看见。
「知节,你说我进不去。可这块钥匙,不就是你昨晚送给我的吗?」我歪着头,语气天真,「你说这是咱们的「定情信物」。」
沈知节看着那块玉佩,呼吸彻底乱了。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却发现头顶还是水。
「不可能......我明明......」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却发现自己的那块还在。手指触碰到玉佩的瞬间,他的脸色变得更白了。
但为时已晚。
长公主的眼神已经冷了下来:「来人,即刻去沈府,搜查书房密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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