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刑部大牢的最后一段路,沈知节是爬着出来的。
他的脚筋被挑断了。不是圣上的旨意,而是大理寺那些曾经受过他打压的同僚,在他失势后,自发为他准备的「大礼」。
他爬得很慢,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翻开,血和泥混在一起。月白色的囚衣拖在地上,沾满了污秽,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全京城的百姓都围在法场两侧,人山人海,水泄不通。那些曾经领过沈家喜钱、夸过他「深情重义」的人,此刻手里攥着臭鸡蛋和烂菜叶,眼神里的厌恶几乎能将他点燃。
「看啊,就是这个畜生!藏外室,害妻家,还勾结前朝余孽!」
「亏我以前还觉得他是个良人,呸!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听说他那糟糠之妻为他吃了多少苦,他倒好,转头就去养外室!」
烂菜叶砸在沈知节身上,臭鸡蛋在他脸上炸开,蛋液顺着脸颊流下来,混着血和泥。他吃力地抬起头,在攒动的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他在找我。
我如他所愿,出现了。
我坐在刑台正对面的茶楼二层,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那是前世他为了哄我开心寻来的品种。此时,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茶楼的栏杆雕着精致的花纹,我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些纹路,感受着木头的温度。楼下传来的叫骂声像是遥远的雷声,我听得清清楚楚,却觉得与我无关。
沈知节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他对着我的方向,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
「阿......阿宁......救我......我错了......都是苏清微威胁我......」
死到临头,他竟然还想演那一出「被逼无奈」的戏码。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如果不是我知道真相,也许真的会心软。
可惜,已经没人信了。
监斩官是长公主身边的亲信,他冷笑一声,将那叠厚厚的供词甩在沈知节脸上。纸张打在脸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沈知节,苏清微已经招了。」监斩官的声音冰冷,「她不仅招了你如何藏匿她,还招了你在梅花坞里亲口说,林家父女不过是你手中的玩物,等你大权在握,便要将林大人挫骨扬灰。」
监斩官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她还说,你最擅长演。只可惜,偏偏今天台下全是看你笑话的人。」
沈知节的脸色一僵,随即陷入了某种癫狂的绝望。他死死盯着我,突然大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鼻涕横流,像是一个疯子:
「林宁!你以为你赢了?哈哈哈......你赢了又如何?你杀了我,你这辈子也洗不掉「反贼之妻」的名头!你爹的仕途也到头了!你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你才是那个最可怜的人!」
他的笑声在法场上回荡,刺耳得像是乌鸦的叫声。围观的百姓被他的疯态吓到,纷纷后退,场面一度混乱。
我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起身,走到了茶楼的栏杆边。
整个法场瞬间安静了下来,连风声都停了。所有人都在看着我,等着我说话。
「沈知节,」我声音清冷,传遍了半条街,「你以为我爹爹呈递给圣上的名单里,真的只有那些前朝余孽吗?」
沈知节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名单的最后一页,是我爹爹自请辞官的折子。」我扶着栏杆,语气平静得惊人,「他说他教婿无方,引狼入室,自愿散尽家财补偿受害者,从此带着我去江南隐姓埋名。圣上感念他的忠诚与大义,已经封我为「清阳县主」,赐婚自由。」
沈知节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最看重的名声、权位、甚至是想要拉我下水的恶意,在这一刻全部落了空。他精心设计的每一步,都被我看穿,被我反制,被我利用。
「还有,」我微微探出身子,用只有他能听到的气声说,「你不是一直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那个「脏血」的孩子吗?」
我从怀里掏出一面小巧的铜镜,借着阳光,将光斑晃在他的眼睛上。刺眼的光让他忍不住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溢出。
「因为在那杯毒酒入喉的时候,我还没死透。」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我看着你亲手掐死了他,然后把他的尸骨喂给了后花园的那群恶犬。沈知节,那条狗,还是你亲手喂大的呢。」
沈知节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瞳孔缩成了一个极小的点,嘴唇发紫,像是看见了最恐怖的鬼魅。那是极度的荒谬与恐惧交织后的崩溃。
他终于明白,坐在他面前的不是什么重生的少女。
是一个带着七年地狱记忆,专程回来收债的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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