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沈小六

在成为京城人人称颂的探花郎之前,沈知节叫沈小六。
那是北方一个极偏远、极贫瘠的村落。那里长年缺水,地里长不出庄稼,只能长出满身戾气、为了半块红薯就能打得头破血流的恶民。
沈知节的父亲是个落魄的书生,家里唯一的体面就是那卷发黄的《论语》。而他的母亲,是父亲花三斗米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
在沈知节的记忆里,家里永远充斥着两种声音:父亲醉酒后朗诵圣贤书的声音,以及拳头落在母亲身上发出的沉闷肉响。
那种响声他永远记得——不是清脆的「啪」,而是闷闷的「咚」,像是打在一块烂肉上。每次响起,母亲就会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十岁那年,村里大旱。
沈知节饿得眼冒金星,他看着父亲将家里最后一点余粮换成了一壶浊酒,对着月亮感叹「百无一用是书生」。
那一晚,沈知节没哭。他趁着父亲醉死过去,偷偷拿走了那卷《论语》。
他不是想读书,他是发现,这卷书在那些不识字的村民眼里,是「贵人」的东西,能换命。
他把书卖给了隔壁村的地主家,换了两块粗粮饼。他蹲在自家柴房后,面无表情地吃了一块,然后把剩下的一块藏在怀里,递给了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母亲。
「娘,吃。」他眼神里没有孩童的稚气,只有一种令人心惊的冷静。
母亲颤抖着推开:「你爹知道会打死你的......」
「他不会。」沈知节轻轻笑了,那是他第一次展露那种招牌式的温润笑容,「因为我告诉他,书被邻居家的王鳏夫偷去烧火了。」
第二天,两个成年的男人打得头破血流,父亲被王鳏夫一锄头敲断了腿。沈知节站在远处,手里甚至还拎着一袋刚从地里偷来的野菜,一脸惊恐地哭喊着:「别打了!爹!别打了!」
那一刻,他学会了第一件事:弱者,要学会利用他人的愤怒。

沈知节逃离家乡那天,一把火烧了那间草屋。
屋里躺着瘫痪多年的父亲,和早已麻木的母亲。他走得义无反顾,怀里揣着从父亲枕头下抠出的最后几个铜板。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他站在村口回头看,那间草屋在火焰中坍塌,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村民们提着水桶赶来救火,但他知道,来不及了。
他转身走进夜色,没有一丝留恋。
他在逃荒的路上遇到了苏清微。
那时的苏家还没倒,苏清微是随父放粮的大小姐。她看沈知节长得清秀,眼神却倔强,便给了他一个馒头。
「你识字吗?」苏清微问,声音清脆,带着贵族小姐特有的傲慢。
沈知节咽下馒头,跪在泥地里,仰起脸,露出一个最无害、最令人心碎的表情:
「识。我会背整本《论语》,小姐若不嫌弃,我愿给小姐当个书童。」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在想:这个蠢货,真好骗。
在苏家的那几年,是沈知节这辈子最接近「人」的日子。他拼命读书,拼命讨好苏家的每一个人。他发现,只要他笑得足够真诚,表现得足够深情,这些养尊处优的人就会放下戒备。
苏清微爱上了他,爱上了这个「出身寒门却志向高洁」的清贫少年。
可沈知节心里清楚,苏家也不过是他的踏板。当苏家因为卷入夺嫡之争开始衰落时,他没有陪着苏清微受难,而是拿着苏清微给他的最后一点积蓄,转头投奔了当时的吏部尚书——林宁的父亲。
临走前,苏清微拉着他的手,哭得梨花带雨:「知节,你一定要回来接我。」
「我会的。」他温柔地擦去她的眼泪,心里却在想:蠢货。

第一次见到林宁时,沈知节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那是真正的金枝玉叶,眼神干净得让他想亲手揉碎。林宁看他的眼神,和当年的苏清微一模一样,充满了那种廉价的、自以为是的怜悯。
「老师常夸沈大哥才华卓越,今日一见,果然不凡。」林宁红着脸说,声音软糯,带着闺阁小姐的羞涩。
沈知节当时想的是:又是一个蠢货。
但他嘴上说的是:「阿宁谬赞,沈某不过是山野草民,得恩师垂青,已是万幸,不敢奢求其他。」
他用了整整七年时间,为林宁编织了一个巨大的美梦。
他亲手给她画眉,亲手为她熬药,甚至为了演得更像,他亲手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下一刀,谎称是为了给她求药挡了劫。
每当林宁感动得泪眼婆娑时,沈知节都在心底算计着:林家的这张网,还能帮我往上爬几层?
他甚至享受这种玩弄。
这种把高高在上的名门嫡女踩在脚下,还要让她对他感激涕零的快感,填补了他童年里所有关于贫穷和屈辱的空洞。

沈知节临死前想问的那句话,其实是:
「阿宁,你记不记得,那年大雪,你曾在假山后抱住我说,愿以余生护我周全?」
他想问的是,在那一刻,他其实有过一丝动摇。
在那一刻,他甚至想过,如果林家永远不倒,如果他能永远这么骗下去,或许他也真的能做一个「深情」的人。
但他骨子里的贪婪和恐惧让他无法停下。
他害怕变回那个沈小六,害怕那个挨饿的、卑微的、被人当牲口一样对待的自己再次出现。所以,他不顾一切往上爬,必须除掉每一个可能威胁他权位的人,包括林宁。在他看来,「爱」这种东西,是权力的附属品。有了权,他可以爱任何人;没了权,爱就是催命符。

法场之上,大刀落下。
沈知节最后看到的,是林宁那双清冷如月、再无怜悯的眼睛。
他终于明白,他用尽一生去摆脱那个卑微的沈小六,却最终死在了他亲手塑造出的「深情陷阱」里。
他这种人,不配有来世。
因为他的心,早在那个干旱的村庄里,和那卷《论语》一起,被他亲手烧成了灰。
那颗心,从来没有为任何人跳动过。
包括他自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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