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清晨,高朗的卧房里传来东西砸碎的动静。
我像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立刻从客厅的沙发上弹起,奔向主卧。
孟雪的房间安安静静,听不到一丝声响。
大概是和陆云聊天耗尽了精神,她睡得很沉。
高朗把床头柜上的东西全扫到了地上,正指着窗外大吼大叫。
“我要去蹦极!现在就去!”
他瘫痪后情绪极不稳定,这种发疯式的要求时有发生。
先答应他所有的胡闹,让他镇定下来,这是我两年来总结的经验。
我费力地把他那一百八十多斤的身体固定在轮椅上。
我的体重比他轻了五十斤,但背他下楼一个月也要有几回。
我在凌晨的寒风里,约到了一辆能装下轮椅的货拉拉。
路上我终于给孟雪打通了电话,把事情跟她说了。
她也没着急,“我一会去和陆云晨跑,等他疯完,你就给他带回来就行。”
到了那个所谓的极限运动基地。
我穿着单薄的卫衣,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还有刚才拉扯时沾上的口水。
这就是我这两年的常态。
蹦极平台的工作人员看到轮椅上的高朗,再打量我这副样子,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朋友,你没开玩笑吧?他的身体状况怎么可能玩这个?”
“他是你什么人,出事了你能负责吗?”
我尴尬的看着工作人员,不知怎么回答。
高朗开口了,“他是我老婆养的汉子,他对我挺好的,你们放心他不会害死我。”
我瞪着他,想抽他。
可是他说的没错,至少他还知道我对他好。
比我那个姘头强多了。
一个熟悉又冰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我是他老婆!别让他跳。”
孟雪来了。
她穿着精致的运动套装,化着淡妆,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散发着好闻的香水味。
大概是陆云偏爱的那种清冷木质调。
他的身后,跟着陆云,同样也是运动装,一副健康生活的打扮。
他们光鲜亮丽的样子,和我这副鬼样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工作人员的态度立刻变得客气了些:“这位太太,您老公的状况确实不符合安全规定,您赶快给他退走吧”
但工作人员的眼神,对我们四个人扫来扫去,心想这四个人到底什么关系啊?
孟雪优雅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等工作人员走开,她的视线才落到我身上。
她脸上的笑意迅速消失,眼神里流露出一种习惯性的不耐烦。
“怎么搞的?让他大早上跑这儿来发疯?”
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在我心上。
这就是她的逻辑。
她老公发疯,是我的责任。
高朗看见她媳妇带着陆云来了,继续撒欢,“来,萧远。推你哥哥过去,一会让孟雪签字,咱继续跳!”。
陆云这时开口了,“孟雪,高哥难得出来一次,别让他扫兴,就让他跳,反正这个项目有保险!”
顿时,高朗不闹了,给了我一个眼神,让我带他回去。
我没吭声,只是默默地走到轮椅后面,准备把高朗推离这危险的平台。
孟雪就站在一边看着,双手插在口袋里。
从我来了以后,她就彻底从看护工作中解脱出来,成了个甩手掌柜。
因为她说,这些都该我做。因为我睡了她,我欠高朗的。
附近一个同样来玩的游客好奇地问:“美女,你家这男保姆挺好的啊,脾气真好,这么能折腾都受得了。多少钱一个月啊?”
我推着轮椅的手骤然停下。
孟雪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我死死地盯着她。
哪怕她解释一句“这是我朋友”,或者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然而,在短暂的停顿之后。
孟雪对着那个大姐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地说:“嗯,还行吧。”
陆云也面带微笑,看着我。
轰隆。
我脑子里那根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断裂。
这句轻描淡写的“还行吧”,比高朗说我的话还要伤人。
它把我对他最后残存的那一丝丝幻想,碾得粉碎。
我松开轮椅,松开了我心中最大的包袱。
“孟雪,现在我正式通知你,你的免费护工不干了,你换你新养的汉子,伺候你老公吧!”
我转身就往山下走。
孟雪在我背后气急败坏地喊:“萧远!你给我回来!你敢走!”
我没有停步,反而走得更快。
山风吹过,我才感到脸颊冰凉一片,原来快三十的男人,也会哭。
但我的心,却从未像现在这样轻松。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