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不再查岗后，我默默洗掉他衬衫上的粉底印。
徐绍元松了口气，递给我一个鞋盒：
“托人买的限量版AJ，拿去给轩轩，这次学校的亲子运动会我陪他去。”
我没接，低头继续洗衣服。
他有些不耐烦，语气加重：
“别闹了。这鞋两万多，他不是一直想要吗？”
“前一阵我工作忙，这次绝对陪他，我们拿个年级第一。”
我手上的动作顿住，眼泪砸在手背上。
这双鞋孩子孩子再也穿不上了，他这个当爸爸的却还不知道。
1
“周清韵，我在和你说话。”
徐绍元把鞋盒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别总是给脸不要脸。”
“我是去应酬，又不是去鬼混！”
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泡沫。
“知道了。”
“放那吧，我会给他的。”
徐绍元神色缓和了些。
“这就对了。”
“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
“轩轩睡了吧？我去看看他。”
他抬腿要往次卧走。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房间里没有轩轩，只有打包遗物的箱子。
手机响了。
专属铃声。
徐绍元脚步猛地顿住。
他回头看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随后接起电话，声音瞬间软了八度。
“怎么了？别哭，慢慢说。”
“还在痛？不是吃了止痛药吗？”
“好，别怕，我马上过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表演。
刚才面对我时的不耐烦荡然无存。
徐绍元挂断电话，脸上换上一副焦急的神色。
“公司临市的项目出了大纰漏，甲方发火了。”
“我得连夜赶过去处理。”
“这几天就不回来了。”
“你把家里顾好，爱你。”
我看着他，没戳穿。
“好。”
“注意安全。”
徐绍元显然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
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满意的笑。
“还是老婆通情达理。”
他走到次卧门口，并没有推门进去。
只是隔着门板喊了一句：
“儿子，爸爸去给你挣大钱，回来带你飞。”
说完，他转身抓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防盗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走到窗边。
楼下停着一辆红色的保时捷跑车。
那是那个女人的车。
不一会徐绍元拉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
车内灯光昏暗，但我还是看见两道人影交叠了一瞬。
车子发动，轰鸣声刺破夜空。
我面无表情地转身，拿起那个鞋盒。
连同里面的限量版AJ，一起扔进了角落的纸箱。
箱子里装满了各种变形金刚、乐高、遥控车。
全是轩轩生前想要，却一次都没得到过的礼物。
徐绍元每次都说买，每次都忘。
现在，我全买来了。
可孩子已经不在了。
我看向墙上的日历。
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日子。
亲子运动会。
轩轩临走前，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就在等他爸爸的一个电话。
他说：“妈妈，爸爸答应过我，运动会一定会来的。”
直到心电图拉成直线，那个电话也没响。
手机震动了一下。
徐绍元发来的微信语音。
背景音嘈杂，听起来像是在机场。
“老婆，我到机场了，马上登机。”
“那双鞋让儿子别太兴奋，先收着。”
“告诉他，爸爸这次回来，一定带他拿运动会第一名。”
我点开语音，听了两遍。
机场？
不太像。
我没有回复。
只是默默走进次卧，打开衣柜。
把那套新的运动服，整整齐齐地叠好。
这是轩轩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件新衣服。
朋友圈刷新。
林姝彤发了一条动态。
配图是一只纤细的手腕，戴着那块徐绍元刚戴出门的百达翡丽。
文案：【谢谢某人的惊喜，时间会证明一切爱意。】
定位在临市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徐绍元的“出差”，效率真高。
我截图，保存。
然后退出微信，继续打包次卧里的遗物。
半小时后。
徐绍元又发来一条信息。
【怎么不回消息？】
【别当着孩子的面跟我冷战。】
【这样对孩子心理健康不好，你当妈的怎么这点道理都不懂？】
我看着屏幕，扯了扯嘴角。
他倒是教训起我来了。
要是他知道，他口中那个需要心理健康的孩子，现在只是一盒骨灰。
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电话响了。
是婆婆。
“清韵啊，轩轩这两天怎么样？”
“听说最近流感严重，你可得把孩子看紧了。”
“多给他炖点排骨汤补补，别舍不得花钱。”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但我不能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快要冲破胸腔的哭腔。
“妈，您放心。”
“轩轩他……很好。”
“下午还吃了两碗饭，睡着了。”
“那就好，那就好。”
婆婆在那头絮絮叨叨地挂了电话。
我蹲在地上，捂着嘴，无声地哭到抽搐。
孩子都没了。
我还要帮凶手圆谎。
哭够了。
我擦干眼泪，打开搬家APP。
预约了搬家公司。
时间定在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二天。
徐绍元。
既然你这么喜欢演慈父。
那我就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2
运动会当天，天阴沉沉的。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学校操场。
如果你今天能来。
如果你哪怕有一秒钟想起这个儿子。
我就把真相告诉你。
让你尽最后一点当父亲的责任。
距离开场还有十分钟。
周围全是欢声笑语。
爸爸把孩子举过头顶，妈妈在一旁拍照。
一家三口穿着亲子装，互相打气。
只有我。
一个人站在校门口。
身边空荡荡的。
像个异类。
我频频看表。
手心全是冷汗。
开场多的音乐已经响了。
徐绍元还是没有出现。
我拿出手机，拨通他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被挂断了。
紧接着，一条短信跳出来。
【在开重要会议，晚点到。】
晚点到。
又是这三个字。
轩轩生日，他晚点到。
轩轩发烧，他晚点到。
每次都是晚点到，结果一次也没到。
我忍着心里的寒意，回拨过去。
这次接了。
“说！”
徐绍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我都说了在开会，项目耽误了，你赔得起吗？”
我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孩子们。
“运动会已经开始了。”
“所有孩子的爸爸都来了。”
“就差你。”
徐绍元嗤笑一声。
“是不是轩轩又要闹？你看他被你惯成什么样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跑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没闹。”
“他很乖。”
“徐绍元，这是你答应他的。你说过一定会来。”
徐绍元不耐烦地打断我。
“行了行了。”
“小孩子懂什么？学校那运动会一年开几次，下次去一样的”
“实在不行，你让他小舅顶替一下。”
“反正戴着帽子口罩，谁也看不出来。”
随便找个亲戚。
顶替一下。
原来在他心里，父亲这个角色，是谁都可以顶替的。
“不能顶替。”
我对着电话说。
“有些路，只能爸爸陪着走。”
徐绍元冷笑一声。
“矫情。”
“全家都靠我养，我少赚一分钱，你们喝西北风去？”
“别在这个时候给我掉链子，挂了！”
嘟——
电话挂断了。
忙音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五分钟后。
我刷到了朋友圈。
是徐绍元的一个生意伙伴发的截图。
应该是忘了屏蔽我。
图片是林姝彤的小号动态。
配图是一只打着吊瓶的贵宾犬。
背景是宠物医院的高级病房。
角落里，露出一只男人的手。
那是徐绍元的手。
正温柔地抚摸着狗头。
配文：【这大概就是被坚定选择的感觉吧。虽然你是大忙人，但为了毛孩子，还是推掉了一切飞奔过来。幸好有你在，不然我们要心疼死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
死死地盯着。
原来这就是他的“几亿的大项目”。
原来这就是他的“重要会议”。
亲生儿子死了，他在忙着“赚钱”。
情人的狗病了，他随叫随到。
人不如狗。
哈哈。
真是讽刺。
我突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死亡证明。
指尖摩挲着上面冰冷的文字。
徐绍元。
既然你选择了做狗的主人。
那就不配做人的父亲。
操场上，广播里喊着加油声。
我脑海里全是轩轩在病床上，戴着呼吸机，虚弱地看着门口的样子。
他在等爸爸。
等到死，也没等到。
手机震动。
是徐绍元转来的两万块钱。
备注：【给儿子买那个乐高大城堡，让他别闹了。】
我看着那个转账记录。
在这喧闹的操场上，心彻底死了。
徐绍元。
你再也买不到儿子的原谅了。
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可能了。
3
运动会第二天。
徐绍元回来了。
满面春风，看不出一丝熬夜“开会”的疲惫。
他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扔。
“今晚去君悦吃饭。”
“我二叔公他们从国外回来了，正好聚聚。”
他松了松领带。
“昨天运动会没去成，今晚我给他准备了惊喜，算是补偿他。”
补偿。
把亲情量化成饭局。
在他眼里，只要给了面子，就是恩赐。
我没说话。
转身走进卧室。
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我这两个月准备的衣服。
清一色的黑。
我挑了一件最素净的黑色连衣裙。
没化妆，脸色苍白。
“怎么穿这么晦气？”
徐绍元皱眉看着我。
“今晚是喜事，去换件红的。”
“没有红的。”
我淡淡地说。
“只有这个。”
徐绍元啧了一声，但也懒得跟我争辩。
“轩轩呢？还在房间里生闷气？”
说着就要往次卧走。
我开口叫住他：“不用找了，他不舒服。”
徐绍元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不舒服？怎么又不舒服？”
“小孩子身体怎么这么弱，是不是平时没锻炼？”
“算了，那让他就在家休息吧，别传染给长辈。”
“你赶紧去换衣服，别让大家等急了。”
他语气里全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仿佛只要他给个台阶，我们就得感恩戴德地爬下来。
我站起身，没去换衣服，拿上包：“走吧。”
他甚至没有去次卧看一眼“生病”的儿子。
哪怕一眼。
出发前。
林姝彤发来一张照片。
试衣镜前。
她穿着一条艳丽的红裙子，勾勒出妖娆的身材。
【某人说今晚不能陪我，特意买来哄我的。】
【好看吗？姐姐。】
正妻穿素。
小三穿红。
真好！
晚宴现场。
包厢里坐满了亲戚。
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我独自一人推门而入。
身后空无一人。
徐绍元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孩子呢？”
他在亲戚面前压低声音质问我。
“我不是说了吗，不舒服。”
我面无表情地入座。
婆婆立马拉长了脸。
“就是你平时太惯着了！一点小病就娇气得不行。”
“这是家宴，连长辈的面都不见，一点规矩都没有！”
“听禾，不是我说你，慈母多败儿，以后孩子废了全是你的责任。”亲戚们纷纷附和。
“是啊，慈母多败儿。”
“绍元这么优秀，儿子可不能差了。”
我低头喝茶，一言不发。
徐绍元似乎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端起酒杯站起来。
“各位长辈放心，我对轩轩的教育那是相当严格的。”
“虽然我工作忙，但只要我在家，那是时刻盯着他学习。”
“我给他报了马术、高尔夫，将来肯定是要接我的班的。”
他说得唾沫横飞，仿佛真的是个尽职尽责的严父。
喝到兴起，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最新款的游戏机放在桌上。
“看，这是特意托人从日本带回来的，那是给儿子的惊喜。”
大伯竖起大拇指：“绍元真是好爸爸，赚钱顾家两不误啊！”
徐绍元红光满面，借着酒劲，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对了，老婆，下周我们公司五周年庆典。”
“老板说了，要选个杰出代表家庭上台领奖。”
“那是大场面，很多投资人都在。”
“你到时候务必把轩轩带上，咱们一家三口要整整齐齐地亮相。”
“这是关乎我能不能升合伙人的关键时刻，我要嫁人和我一起见证！”
啧啧啧，这人设立得真稳！
我嗤笑一声。
“好，一定带到。”
4
一周后。
公司庆典。
五星级酒店宴会厅，灯火辉煌。
徐绍元一身高定西装。
他是今晚的主角。
准合伙人。
林姝彤也来了。
以行政助理的身份。
穿着那条艳丽的红裙，游走在宾客之间。
俨然一副半个女主人的姿态。
偶尔和徐绍元对视，眼神拉丝。
庆典开始前十分钟。
徐绍元的微信狂轰滥炸。
【到哪了？】
【今晚绝不能掉链子！】
【一家三口要整整齐齐的，听到没有？】
【别给我摆着张死人脸，把妆化浓点！】
我坐在出租车上。
怀里抱着一个被黑布包裹的方形盒子。
回了一句：
【已经在路上了。】
徐绍元秒回：【快点！我要上台了！】
他松了一口气。
整理好领带，准备迎接他的高光时刻。
聚光灯亮起。
徐绍元大步走上舞台。
自信，从容，意气风发。
他发表了激情澎湃的演讲。
感谢团队，感谢时代，感谢努力的自己。
最后。
音乐变得舒缓深情。
他眼含热泪，声音哽咽。
“最后，我要感谢我的家庭。”
“是我的妻子和儿子，给了我奋斗的动力。”
“他们是我最坚强的后盾。”
“今天，我想邀请他们上台，与我一同分享这份荣耀！”
他伸出手，指向侧台的大门。
“有请我深爱的妻子，和引以为傲的儿子！”
全场掌声雷动。
闪光灯疯狂闪烁。
侧台大门缓缓打开。
一束追光灯打了过来。
没有盛装出席的贵妇。
没有活泼可爱的孩子。
只有我。
一身肃穆的黑色丧服。
胸前别着一朵白花。
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黑布包裹的盒子。
独自一人。
缓缓上台。
掌声稀疏了。
然后停止了。
最后，全场死寂。
宾客们面面相觑。
徐绍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维持着伸手的姿势。
等我走到他身边。
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你在搞什么鬼？”
“你穿成这样干什么？”
“儿子呢？我问你儿子呢！”
“你是不是疯了？故意来砸我的场子？”
直到这一刻。
他担心的，依然是他的场子。
依然是他的面子。
我没有理会他。
径直走到麦克风前。
调整了一下高度。
我看着台下几百张错愕的脸。
最后，目光落在徐绍元脸上。
“徐绍元。”
“你不是说，一家三口要整整齐齐的吗？”
“我们来了。”
徐绍元松了口气，递给我一个鞋盒：
“托人买的限量版AJ，拿去给轩轩，这次学校的亲子运动会我陪他去。”
我没接，低头继续洗衣服。
他有些不耐烦，语气加重：
“别闹了。这鞋两万多，他不是一直想要吗？”
“前一阵我工作忙，这次绝对陪他，我们拿个年级第一。”
我手上的动作顿住，眼泪砸在手背上。
这双鞋孩子孩子再也穿不上了，他这个当爸爸的却还不知道。
1
“周清韵，我在和你说话。”
徐绍元把鞋盒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别总是给脸不要脸。”
“我是去应酬，又不是去鬼混！”
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泡沫。
“知道了。”
“放那吧，我会给他的。”
徐绍元神色缓和了些。
“这就对了。”
“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
“轩轩睡了吧？我去看看他。”
他抬腿要往次卧走。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房间里没有轩轩，只有打包遗物的箱子。
手机响了。
专属铃声。
徐绍元脚步猛地顿住。
他回头看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随后接起电话，声音瞬间软了八度。
“怎么了？别哭，慢慢说。”
“还在痛？不是吃了止痛药吗？”
“好，别怕，我马上过来。”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表演。
刚才面对我时的不耐烦荡然无存。
徐绍元挂断电话，脸上换上一副焦急的神色。
“公司临市的项目出了大纰漏，甲方发火了。”
“我得连夜赶过去处理。”
“这几天就不回来了。”
“你把家里顾好，爱你。”
我看着他，没戳穿。
“好。”
“注意安全。”
徐绍元显然没想到我这么好说话。
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满意的笑。
“还是老婆通情达理。”
他走到次卧门口，并没有推门进去。
只是隔着门板喊了一句：
“儿子，爸爸去给你挣大钱，回来带你飞。”
说完，他转身抓起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防盗门关上的那一刻，我走到窗边。
楼下停着一辆红色的保时捷跑车。
那是那个女人的车。
不一会徐绍元拉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
车内灯光昏暗，但我还是看见两道人影交叠了一瞬。
车子发动，轰鸣声刺破夜空。
我面无表情地转身，拿起那个鞋盒。
连同里面的限量版AJ，一起扔进了角落的纸箱。
箱子里装满了各种变形金刚、乐高、遥控车。
全是轩轩生前想要，却一次都没得到过的礼物。
徐绍元每次都说买，每次都忘。
现在，我全买来了。
可孩子已经不在了。
我看向墙上的日历。
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日子。
亲子运动会。
轩轩临走前，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就在等他爸爸的一个电话。
他说：“妈妈，爸爸答应过我，运动会一定会来的。”
直到心电图拉成直线，那个电话也没响。
手机震动了一下。
徐绍元发来的微信语音。
背景音嘈杂，听起来像是在机场。
“老婆，我到机场了，马上登机。”
“那双鞋让儿子别太兴奋，先收着。”
“告诉他，爸爸这次回来，一定带他拿运动会第一名。”
我点开语音，听了两遍。
机场？
不太像。
我没有回复。
只是默默走进次卧，打开衣柜。
把那套新的运动服，整整齐齐地叠好。
这是轩轩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件新衣服。
朋友圈刷新。
林姝彤发了一条动态。
配图是一只纤细的手腕，戴着那块徐绍元刚戴出门的百达翡丽。
文案：【谢谢某人的惊喜，时间会证明一切爱意。】
定位在临市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徐绍元的“出差”，效率真高。
我截图，保存。
然后退出微信，继续打包次卧里的遗物。
半小时后。
徐绍元又发来一条信息。
【怎么不回消息？】
【别当着孩子的面跟我冷战。】
【这样对孩子心理健康不好，你当妈的怎么这点道理都不懂？】
我看着屏幕，扯了扯嘴角。
他倒是教训起我来了。
要是他知道，他口中那个需要心理健康的孩子，现在只是一盒骨灰。
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电话响了。
是婆婆。
“清韵啊，轩轩这两天怎么样？”
“听说最近流感严重，你可得把孩子看紧了。”
“多给他炖点排骨汤补补，别舍不得花钱。”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但我不能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快要冲破胸腔的哭腔。
“妈，您放心。”
“轩轩他……很好。”
“下午还吃了两碗饭，睡着了。”
“那就好，那就好。”
婆婆在那头絮絮叨叨地挂了电话。
我蹲在地上，捂着嘴，无声地哭到抽搐。
孩子都没了。
我还要帮凶手圆谎。
哭够了。
我擦干眼泪，打开搬家APP。
预约了搬家公司。
时间定在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二天。
徐绍元。
既然你这么喜欢演慈父。
那我就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2
运动会当天，天阴沉沉的。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学校操场。
如果你今天能来。
如果你哪怕有一秒钟想起这个儿子。
我就把真相告诉你。
让你尽最后一点当父亲的责任。
距离开场还有十分钟。
周围全是欢声笑语。
爸爸把孩子举过头顶，妈妈在一旁拍照。
一家三口穿着亲子装，互相打气。
只有我。
一个人站在校门口。
身边空荡荡的。
像个异类。
我频频看表。
手心全是冷汗。
开场多的音乐已经响了。
徐绍元还是没有出现。
我拿出手机，拨通他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正忙……”
被挂断了。
紧接着，一条短信跳出来。
【在开重要会议，晚点到。】
晚点到。
又是这三个字。
轩轩生日，他晚点到。
轩轩发烧，他晚点到。
每次都是晚点到，结果一次也没到。
我忍着心里的寒意，回拨过去。
这次接了。
“说！”
徐绍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我都说了在开会，项目耽误了，你赔得起吗？”
我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孩子们。
“运动会已经开始了。”
“所有孩子的爸爸都来了。”
“就差你。”
徐绍元嗤笑一声。
“是不是轩轩又要闹？你看他被你惯成什么样了！”
我看着空荡荡的跑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没闹。”
“他很乖。”
“徐绍元，这是你答应他的。你说过一定会来。”
徐绍元不耐烦地打断我。
“行了行了。”
“小孩子懂什么？学校那运动会一年开几次，下次去一样的”
“实在不行，你让他小舅顶替一下。”
“反正戴着帽子口罩，谁也看不出来。”
随便找个亲戚。
顶替一下。
原来在他心里，父亲这个角色，是谁都可以顶替的。
“不能顶替。”
我对着电话说。
“有些路，只能爸爸陪着走。”
徐绍元冷笑一声。
“矫情。”
“全家都靠我养，我少赚一分钱，你们喝西北风去？”
“别在这个时候给我掉链子，挂了！”
嘟——
电话挂断了。
忙音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五分钟后。
我刷到了朋友圈。
是徐绍元的一个生意伙伴发的截图。
应该是忘了屏蔽我。
图片是林姝彤的小号动态。
配图是一只打着吊瓶的贵宾犬。
背景是宠物医院的高级病房。
角落里，露出一只男人的手。
那是徐绍元的手。
正温柔地抚摸着狗头。
配文：【这大概就是被坚定选择的感觉吧。虽然你是大忙人，但为了毛孩子，还是推掉了一切飞奔过来。幸好有你在，不然我们要心疼死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
死死地盯着。
原来这就是他的“几亿的大项目”。
原来这就是他的“重要会议”。
亲生儿子死了，他在忙着“赚钱”。
情人的狗病了，他随叫随到。
人不如狗。
哈哈。
真是讽刺。
我突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死亡证明。
指尖摩挲着上面冰冷的文字。
徐绍元。
既然你选择了做狗的主人。
那就不配做人的父亲。
操场上，广播里喊着加油声。
我脑海里全是轩轩在病床上，戴着呼吸机，虚弱地看着门口的样子。
他在等爸爸。
等到死，也没等到。
手机震动。
是徐绍元转来的两万块钱。
备注：【给儿子买那个乐高大城堡，让他别闹了。】
我看着那个转账记录。
在这喧闹的操场上，心彻底死了。
徐绍元。
你再也买不到儿子的原谅了。
这辈子，下辈子，都不可能了。
3
运动会第二天。
徐绍元回来了。
满面春风，看不出一丝熬夜“开会”的疲惫。
他把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扔。
“今晚去君悦吃饭。”
“我二叔公他们从国外回来了，正好聚聚。”
他松了松领带。
“昨天运动会没去成，今晚我给他准备了惊喜，算是补偿他。”
补偿。
把亲情量化成饭局。
在他眼里，只要给了面子，就是恩赐。
我没说话。
转身走进卧室。
打开衣柜，里面挂满了我这两个月准备的衣服。
清一色的黑。
我挑了一件最素净的黑色连衣裙。
没化妆，脸色苍白。
“怎么穿这么晦气？”
徐绍元皱眉看着我。
“今晚是喜事，去换件红的。”
“没有红的。”
我淡淡地说。
“只有这个。”
徐绍元啧了一声，但也懒得跟我争辩。
“轩轩呢？还在房间里生闷气？”
说着就要往次卧走。
我开口叫住他：“不用找了，他不舒服。”
徐绍元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不舒服？怎么又不舒服？”
“小孩子身体怎么这么弱，是不是平时没锻炼？”
“算了，那让他就在家休息吧，别传染给长辈。”
“你赶紧去换衣服，别让大家等急了。”
他语气里全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仿佛只要他给个台阶，我们就得感恩戴德地爬下来。
我站起身，没去换衣服，拿上包：“走吧。”
他甚至没有去次卧看一眼“生病”的儿子。
哪怕一眼。
出发前。
林姝彤发来一张照片。
试衣镜前。
她穿着一条艳丽的红裙子，勾勒出妖娆的身材。
【某人说今晚不能陪我，特意买来哄我的。】
【好看吗？姐姐。】
正妻穿素。
小三穿红。
真好！
晚宴现场。
包厢里坐满了亲戚。
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我独自一人推门而入。
身后空无一人。
徐绍元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孩子呢？”
他在亲戚面前压低声音质问我。
“我不是说了吗，不舒服。”
我面无表情地入座。
婆婆立马拉长了脸。
“就是你平时太惯着了！一点小病就娇气得不行。”
“这是家宴，连长辈的面都不见，一点规矩都没有！”
“听禾，不是我说你，慈母多败儿，以后孩子废了全是你的责任。”亲戚们纷纷附和。
“是啊，慈母多败儿。”
“绍元这么优秀，儿子可不能差了。”
我低头喝茶，一言不发。
徐绍元似乎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端起酒杯站起来。
“各位长辈放心，我对轩轩的教育那是相当严格的。”
“虽然我工作忙，但只要我在家，那是时刻盯着他学习。”
“我给他报了马术、高尔夫，将来肯定是要接我的班的。”
他说得唾沫横飞，仿佛真的是个尽职尽责的严父。
喝到兴起，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最新款的游戏机放在桌上。
“看，这是特意托人从日本带回来的，那是给儿子的惊喜。”
大伯竖起大拇指：“绍元真是好爸爸，赚钱顾家两不误啊！”
徐绍元红光满面，借着酒劲，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对了，老婆，下周我们公司五周年庆典。”
“老板说了，要选个杰出代表家庭上台领奖。”
“那是大场面，很多投资人都在。”
“你到时候务必把轩轩带上，咱们一家三口要整整齐齐地亮相。”
“这是关乎我能不能升合伙人的关键时刻，我要嫁人和我一起见证！”
啧啧啧，这人设立得真稳！
我嗤笑一声。
“好，一定带到。”
4
一周后。
公司庆典。
五星级酒店宴会厅，灯火辉煌。
徐绍元一身高定西装。
他是今晚的主角。
准合伙人。
林姝彤也来了。
以行政助理的身份。
穿着那条艳丽的红裙，游走在宾客之间。
俨然一副半个女主人的姿态。
偶尔和徐绍元对视，眼神拉丝。
庆典开始前十分钟。
徐绍元的微信狂轰滥炸。
【到哪了？】
【今晚绝不能掉链子！】
【一家三口要整整齐齐的，听到没有？】
【别给我摆着张死人脸，把妆化浓点！】
我坐在出租车上。
怀里抱着一个被黑布包裹的方形盒子。
回了一句：
【已经在路上了。】
徐绍元秒回：【快点！我要上台了！】
他松了一口气。
整理好领带，准备迎接他的高光时刻。
聚光灯亮起。
徐绍元大步走上舞台。
自信，从容，意气风发。
他发表了激情澎湃的演讲。
感谢团队，感谢时代，感谢努力的自己。
最后。
音乐变得舒缓深情。
他眼含热泪，声音哽咽。
“最后，我要感谢我的家庭。”
“是我的妻子和儿子，给了我奋斗的动力。”
“他们是我最坚强的后盾。”
“今天，我想邀请他们上台，与我一同分享这份荣耀！”
他伸出手，指向侧台的大门。
“有请我深爱的妻子，和引以为傲的儿子！”
全场掌声雷动。
闪光灯疯狂闪烁。
侧台大门缓缓打开。
一束追光灯打了过来。
没有盛装出席的贵妇。
没有活泼可爱的孩子。
只有我。
一身肃穆的黑色丧服。
胸前别着一朵白花。
怀里紧紧抱着那个黑布包裹的盒子。
独自一人。
缓缓上台。
掌声稀疏了。
然后停止了。
最后，全场死寂。
宾客们面面相觑。
徐绍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维持着伸手的姿势。
等我走到他身边。
他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你在搞什么鬼？”
“你穿成这样干什么？”
“儿子呢？我问你儿子呢！”
“你是不是疯了？故意来砸我的场子？”
直到这一刻。
他担心的，依然是他的场子。
依然是他的面子。
我没有理会他。
径直走到麦克风前。
调整了一下高度。
我看着台下几百张错愕的脸。
最后，目光落在徐绍元脸上。
“徐绍元。”
“你不是说，一家三口要整整齐齐的吗？”
“我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