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翟玥整理练舞包时，一板避孕药掉了出来。
我弯腰捡起，神色淡漠。
翟玥一把夺过避孕药，理直气壮地塞回包里。
“你可别脑补啊，那是调理周期的。”
“我和阿泽为了下周的比赛必须错开经期，这是为了艺术。”
我扯了扯嘴角，没反驳。
是啊，为了艺术，吃药调理，连套都不用带。
车子路过游乐园，她忽然大发慈悲地开口。
“这周末带上儿子出来玩吧，叫上阿泽一起。”
“他挺喜欢小孩的，正好让他教教儿子舞蹈入门。”
我死死掐着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好。”
儿子已经不在了。
咽气那天，她在和那个阿泽排练。
为了她的艺术，她挂断了我十五个求救电话。
甚至连儿子的最后一面，都被她屏蔽在免打扰模式之外。
1
“把乐乐那屋腾出来。”
翟玥一进门，鞋都没换，直接下了命令。
我站在玄关，手里还提着她刚扔给我的练舞包。
“为什么？”
翟玥不耐烦地把大衣甩在沙发上。
“阿泽要搬过来住几天。”
“最后冲刺阶段，我们需要全封闭式训练，住在一起方便磨合默契。”
“乐乐那屋采光好，把床扔了，铺上地胶，正好当练功房。”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那是儿子的房间。”
“而且乐乐这周末要回来。”
翟玥翻了个白眼，走过来戳着我的胸口。
“回来什么回来？”
“他在寄宿学校待得好好的，让他多待几天！”
“你也知道这次比赛对我不重要？我和阿泽要是拿了冠军，身价能翻几倍。”
“这房子还是我供的，我用一间房怎么了？”
“赶紧收拾，阿泽一会儿就带着行李到了。”
说完，她转身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
我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儿子房门。
乐乐确实回不来了。
再也回不来了。
我推开门。
房间里到处都是乐乐的模型和画册。
翟玥从浴室探出头，头上裹着毛巾。
“对了，那些破烂玩意儿都扔了，看着碍眼。”
“阿泽练舞需要空间，别让这些垃圾绊倒他。”
那是乐乐最宝贝的高达模型，拼了整整三个月。
说是要送给妈妈的生日礼物。
我默默找来黑色的大垃圾袋。
把模型一个个装进去。
翟玥嫌我动作慢，走过来踢了一脚地上的乐高城堡。
哗啦一声。
城堡碎了一地。
“磨磨唧唧的，你是要把这些垃圾供起来吗？”
她脚尖一扫，把碎片踢到墙角。
“赶紧弄干净，阿泽有洁癖。”
我蹲下身，捡起一块乐高碎片，掌心被棱角咯得生疼。
“好，我扔。”
我把垃圾袋提到楼下，却没有扔进垃圾桶。
我把它们放进了我的后备箱。
上楼时，阿泽已经到了。
他穿着紧身背心，正靠在门框上喝水。
看见我，他笑了笑，眼底全是挑衅。
“这就是姐夫吧？”
“这屋子格局还行，就是这沐浴露味道太廉价了。”
“小玥，我那套进口的洗护忘带了，你给跑个腿？”
翟玥正给他收拾行李，闻言立马拿出手机。
“跑什么腿，我这就下单那个法国牌子的，一小时达。”
“还是你讲究，这才是艺术家的生活品质。”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熟练地付款。
两千多一套的洗护用品。
上次乐乐说超市买的沐浴露用了身上痒，想换个儿童专用的。
翟玥当时怎么说的？
“痒什么痒，就他娇气，几十块钱的不能用吗？惯的他！”
阿泽瞥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姐夫怎么不说话？”
“是不是觉得我太讲究了？”
“我们要为了艺术献身，身体就是乐器，当然要保养好。”
“不像姐夫，是个过日子的实在人，估计也不懂这些。”
翟玥在旁边附和。
“跟他废什么话，他就是个木头。”
“快去试试那屋的地胶，不合适让他重铺。”
阿泽把空水瓶递给我，动作自然得像在使唤服务员。
“麻烦姐夫扔一下。”
我接过瓶子，捏扁。
“好。”
晚饭时，翟玥当着我的面拿出一盒燕窝。
“阿泽，把这个吃了。”
“调理身体的，补气血。”
阿泽接过碗，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这也太补了，我怕晚上火气旺，睡不着。”
翟玥娇嗔地瞪了他一眼。
“睡不着就练舞，反正我们在一个屋檐下。”
我低头扒饭，一粒米都咽不下去。
翟玥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圣德小学家校群”的消息提示。
她看都没看，直接划掉。
顺手开了免打扰模式。
“烦死了，学校事儿真多，肯定又是催缴费。”
“别理他们。”
我看着她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
原来屏蔽关于儿子的消息，她是这么熟练。
那天乐乐发高烧，老师也是这样拼命联系她。
她也是这样，嫌烦，划掉，关机。
然后继续和阿泽在这个所谓的“练功房”里，挥洒汗水。
深夜。
主卧传来嬉笑声，还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我坐在客厅的黑暗里。
那扇曾经属于儿子的门，现在紧闭着。
里面住着害死他的帮凶。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保险单，还有一张律师的名片。
借着月光，拍了张照片。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乐乐，爸爸不急。
爸爸让他们先跳。
跳得越高，摔得越碎。
2
周末到了。
翟玥一直睡到中午才起。
她穿着真丝睡袍，脖子上带着几块红痕。
“哎呀，几点了？”
她打了个哈欠，瞥了一眼挂钟。
“不是说去接乐乐吗？”
我把冷掉的早餐倒进垃圾桶。
“已经十二点了。”
“学校规定接送时间是上午九点到十一点。”
翟玥愣了一下，随即无所谓地耸耸肩。
“那就不去了呗。”
“反正阿泽昨天练舞把腰扭了，我也走不开。”
“我在家帮他按摩恢复，你去一趟学校吧。”
阿泽从房间里走出来，手扶着腰，装模作样地哼哼。
“不用了吧小玥，还是孩子重要。”
“别为了我耽误你们母子团聚。”
翟玥立马心疼地扶住他。
“说什么呢，你可是我的舞伴，你的腰关系到我们的比赛。”
“孩子以后有的是时间见。”
她转头看向我，语气变得生硬。
“你自己去学校吧。”
“对了，别把乐乐接回来了。”
“阿泽需要静养，乐乐那个吵闹劲儿，回来肯定打扰阿泽休息。”
“你就去探视一下，给他买点零食。”
我看着这对男女。
“好。”
“正好我也没打算带他回来。”
翟玥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反而追加了一个任务。
“记得到时候拍个视频。”
“让他说‘祝妈妈和阿泽叔叔比赛夺冠’。”
“我要发朋友圈预热，赞助商盯着呢，需要点温情营销。”
我握着车钥匙的手指节泛白。
“知道了。”
我出了门，上了车。
车子没有开往那所全封闭寄宿学校。
而是拐上了去往西郊陵园的路。
我在花店买了一束白菊，还有乐乐最喜欢的奥特曼贴纸。
陵园里很安静。
风吹过松柏，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走到那块小小的墓碑前。
照片上的乐乐笑得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我把游乐园的门票放在碑前。
“乐乐，爸爸带你来玩了。”
“你看，这是门票。”
我对着空气比划着。
“那边是过山车，那边是旋转木马。”
“爸爸抱着你坐，不怕。”
我一个人坐在墓碑旁，自言自语了两个小时。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翟玥发来的微信。
【视频呢？怎么还没发过来？】
【赞助商在催了，你办事能不能利索点？】
没有任何一句问候。
只有催促。
我拿出手机，翻出相册里很久以前的一段视频。
那是乐乐去年生病时拍的。
他穿着病号服，背对着镜头，看着窗外。
我把视频截了一段，做了模糊处理。
发了过去。
【乐乐感冒了，嗓子哑了，说不出话。】
【只能给你比个手势。】
视频里，乐乐抬起手，比了个V。
那是他想让我看窗外的小鸟。
翟玥的消息秒回。
是一条长长的语音。
我点开。
“怎么搞的？怎么这时候感冒？”
“视频这么糊，还没正脸，这怎么发朋友圈？”
“一点精气神都没有，晦气死了，拉低我档次。”
“行了行了，不用拍了，看着就烦。”
紧接着，又是一条文字。
【你在学校多给他充点钱，让他别给我找事。】
【决赛前别让他联系我，免得传染晦气。】
我看着屏幕，没有回复。
只是默默地点了保存。
把这些聊天记录，全都备份到了云端。
这一笔笔账。
我都记着。
3
我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
一进门，就看见阿泽穿着我的睡衣，躺在沙发上。
那是乐乐送我的父亲节礼物，一套深蓝色的棉质睡衣。
阿泽嫌弃地扯着领口。
“这料子也太糙了，磨皮肤。”
“姐夫平时就穿这种地摊货？”
翟玥正坐在茶几旁切哈密瓜。
听见开门声，头都没抬。
“怎么才回来？”
“让你拍个视频都拍不好，害我在阿泽面前丢面子。”
我换了鞋，走过去。
视线落在阿泽手边的杯子上。
那是一个印着卡通恐龙的马克杯。
乐乐最喜欢的杯子。
“把衣服脱下来。”
我盯着阿泽，声音很轻。
阿泽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笑起来。
“姐夫，别这么小气嘛。”
“我衣服刚洗了没干，借穿一下怎么了？”
“都是男人，你身上这味道我还没嫌弃呢。”
翟玥把切好的哈密瓜喂到阿泽嘴边。
“就是，一件破衣服，至于吗？”
“阿泽不嫌脏穿你的就不错了。”
我不为所动，又重复了一遍。
“脱下来。”
“还有，那个杯子，别碰。”
阿泽挑了挑眉，故意拿起那个恐龙杯子。
“这杯子啊？看着挺幼稚的。”
“姐夫还挺有童心。”
他手指晃着杯子，眼神挑衅。
突然，手一松。
啪。
杯子掉在大理石地板上，摔得粉碎。
恐龙的头身分离。
阿泽故作惊讶地捂住嘴。
“哎呀，手滑了。”
“不好意思啊姐夫。”
他嬉皮笑脸地看着地上的碎片。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那是乐乐临走前喝水用的最后一个杯子。
我猛地冲过去，一把揪住阿泽的领口。
“你找死！”
阿泽没想到我会动手，吓得往后一缩。
翟玥尖叫着扑过来，用力推开我。
“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一个破杯子，几块钱的东西，你至于还要打人？”
“要是伤了阿泽，谁陪我比赛？你赔得起吗！”
她护在阿泽身前，像只护崽的母鸡。
“给阿泽道歉！”
我看着满地的碎片，又看着这对男女。
胸口剧烈起伏。
阿泽躲在翟玥身后，理了理领口，眼神阴毒。
“小玥，算了。”
“姐夫可能是在外面受气了，拿我撒气呢。”
“我不计较。”
“不过这小孩子生病啊，多半是心理作用，想博关注。”
“我建议决赛前都别让孩子联系家里了，免得影响你状态。”
翟玥立刻点头，深以为然。
“你说得对。”
她转头指着我。
“这周学校的电话都不许接！”
“告诉老师，全权负责！”
“你也把手机给我关静音，要是让我听见一声响，我就摔了它！”
这不仅仅是冷漠。
这是谋杀。
虽然乐乐已经不在了。
但如果他还活着，这句话就是再次判了他死刑。
我松开拳头，慢慢蹲下身。
一片一片地捡起那些碎片。
指尖被划破，血珠渗出来，滴在白色的恐龙头上。
“好。”
“我不接电话。”
翟玥见我服软，冷哼一声。
“这还差不多。”
“对了，决赛那天，你去把那个扫把星接出来。”
“不是感冒了吗？我有朋友是医生，带他去打两针封闭，必须让他嗓子好了。”
“决赛现场第一排，我要看到他。”
“要是看不到他在台下鼓掌，你就等着瞧。”
“我会停掉你的副卡，把那个拖油瓶转去山区的学校，让他自生自灭！”
她用最恶毒的话，威胁着我。
拿我那已经死去的儿子威胁我。
我把最后一块碎片握在手心。
血顺着指缝流下来。
我抬起头，看着她。
眼神空洞。
“好。”
“我会带他‘来’的。”
“一定要让他坐第一排，看清楚你们的表演。”
4
决赛日。
体育馆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翟玥给我发了条微信。
【给他穿那套黑色的小西装，看着精神点。】
【别给我丢人。】
我回了个“好”。
我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走进了会场。
保安拦住我检查。
“先生，包里是什么？”
我拉开一条缝，让他看了一眼。
保安脸色一变，眼神怪异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放行了。
我找到了家属席。
第一排正中央。
最好的位置。
周围坐着的都是其他选手的亲友团，手里拿着鲜花和灯牌。
只有我。
一个人。
身边空着一个座位。
我把黑色的双肩包，小心翼翼地放在那个空座位上。
就像抱着一个孩子。
灯光暗下。
主持人激情澎湃地报幕。
“接下来，有请夺冠大热门，翟玥和她的舞伴阿泽，带来作品——《重生》！”
掌声雷动。
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
翟玥穿着一身火红的舞裙，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阿泽一身黑衣，紧紧搂着她的腰。
音乐响起。
缠绵，激昂，充满欲望。
他们在舞台上翻滚，跳跃，肢体交缠。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露骨的亲密。
评委席上有人频频点头，赞叹道：“灵魂契合，简直是为彼此而生的。”
我冷冷地看着。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艺术。
这就是她为了排练，连儿子救命电话都不接的艺术。
真是脏透了。
一曲舞毕。
翟玥气喘吁吁地定格在阿泽怀里。
全场起立鼓掌。
翟玥满脸通红，那是兴奋，也是高潮后的余韵。
她站直身体，目光急切地扫向台下第一排。
视线落在我身上。
然后，移向我身边的座位。
那是空的。
只有一个黑色的包。
她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主持人走上台，满脸堆笑。
“太精彩了！真是震撼心灵的表演！”
“听说翟玥小姐不仅是一位优秀的舞者，还是一位伟大的母亲。”
“为了这次比赛，您付出了很多吧？”
翟玥立刻换上一副感动的表情，眼眶含泪。
“是的，我很感谢我的家人。”
“尤其是我的丈夫和儿子，他们一直在背后支持我。”
主持人顺势说道。
“那今天他们来到现场了吗？”
翟玥咬了咬牙，笑着指向我。
“来了，就在第一排。”
“老公，带儿子上来吧，我想让他分享我的荣耀！”
她在逼我。
当着几千名观众，几百万直播网友的面，逼我把那个并不存在的孩子带上去。
如果不带，她就会当场卖惨，说我不支持她，甚至把孩子藏起来了。
观众开始起哄。
“宝宝快出来！”
“好幸福的一家人！”
直播弹幕也在刷屏。
【这就是成功女性的典范！】
【老公肯定很爱她，孩子肯定很可爱！】
阿泽站在旁边，假惺惺地鼓着掌，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他知道乐乐没来。
他以为我又把事情搞砸了，正好给我扣个“废物”的帽子。
我站起身。
抱起那个黑色的双肩包。
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聚光灯打在我身上。
刺眼。
翟玥背对着观众，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孩子呢？你故意耍我是不是？”
“信不信我回去弄死你？”
阿泽也在旁边低语。
“姐夫，别闹了，随便找个借口说孩子睡着了，别下不来台。”
我充耳不闻。
走到舞台中央。
站在他们两个人面前。
面对着无数的镜头。
翟玥还在维持着假笑，伸手想来拉我。
“来，老公，给大家打个招呼。”
我避开她的手。
把双肩包放在舞台地板上。
缓缓拉开拉链。
动作很慢。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包。
以为会钻出一只小狗，或者什么惊喜礼物。
我双手伸进包里。
捧出一个黑白的相框。
那是乐乐的遗像。
照片里，他笑得天真烂漫，那是他五岁生日时我给他拍的。
我把遗像转过来。
正对着翟玥那张扭曲的脸。
又转向镜头。
我露出一个凄惨至极的笑容，声音嘶哑，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你不是非要看儿子吗？”
“翟玥，我把他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