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7.二舅只能松开我,连连后退,我认出是张律师的车,在二舅松手的一瞬间,朝着车子的方向爬过去。

  车子在我面前停下,张律师从车上下来,跟着下来几个警察。

  “你们涉嫌故意伤人罪。”

  二舅一听这么说,手里的绳子也扔了。

  “警察先生,你误会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指着二舅,“就是他。”

  二舅被押上车,一左一右一个警察。

  我坐在副驾驶,“张姐,你怎么会来的?”

  “我今天给你打电话,你关机了,我又去问了警察,他们说晚上的时候给你打电话,你挂断了,我意识到不对劲,所以就带着警察一起来了。”

  到了警察局,我把今天的事情给警察详细说了一遍。

  二舅被拘留在派出所。

  张律师把我带到了她家。

  “王建国在拘留所翻供了,他说那天晚上什么也没对你做,他就是想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日子,那张契约也只是“走个形式”。

  我连忙说,“可我的录音不是很清晰吗?怎么会……”

  “单一证据在法庭上效力有限,而且那天晚上他确实也没对你做什么。”

  “可那是因为我来了例假!并不是他不想。”

  她递给我一杯水,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王建国找了个律师,已经开始往“家庭纠纷”和“彩礼方面”靠拢了,如果被他打成民事纠纷,刑事立案就有可能被撤销。”

  “我今天找你,是想看看你能不能再提供一些别的证据。”

  “但他们非法拘禁你的人身自由,这性质已经完全变了,我们可以从这个地方切入。”

  我不住的点头,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不敢想如果她没有发现不对劲,及时来找我。

  我这一辈子就都完了。

  “你看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给我。

  李大勇那个未婚妻居然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一个视频,对着镜头哭的梨花带雨。

  “勇哥不是那种人,我们下个月就要结婚了,现在房子买不了,我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

  下面的评论开始转向。

  “家务事闹这么大,那女的也太狠心了吧。”

  “说不定真是谈恋爱,闹掰了想讹钱呗,现在骗婚的小姑娘一抓一大把。”

  “就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父母哥哥都指证她,她能是什么好东西?”

  我看着这些评论,咬破嘴唇。

  “你今天晚上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说。”

  可我怎么能睡得着,我不能如此被动,我必须得做点什么,让这件事大到不能遮掩。

  “张律师,你能把你的电脑借我用一下吗?”

  她点点头,拿来她的笔记本。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我的云端账号,还好我之前就把这段时间收到的信息恐吓,契约照片,母亲下跪的监控截图,都上传到了云端。

  我又登陆微博,把我的ID改成了:李小亚不是商品

  8.第一篇帖子,我贴出了那份“卖女契约”,哥哥的手印用红圈标出。

  配文:这是我亲哥,给我标的价,十八万整!我想问问所有被明码标价的女孩,我们的人生,到底值多少钱?

  第二篇我贴上了我哥发给我的恐吓短信。

  配文:这场战争,要么我死,要么他们坐牢。

  两条微博,凌晨三点发布,天亮时,转发突破十万。

  热搜榜上,“李小亚不是商品”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张律师早晨起来的时候,激动的声音都在发颤。

  “小亚,妇联和省妇女权益保护协会联系我了!她们要成立专项工作组介入。”

  “我还联系了王建国的前妻,约了九点,你先去眯一会,等她们来了我叫你。”

  我望向窗外渐亮的天,眼泪终于不再是为了绝望而流。

  上午九点,门被敲响,门外站着两个女人。

  一个四十多岁,短发干练,脖子上挂着妇联工作证。

  另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

  短发女人握住我的手,“我是县妇联的王主任。”

  “这位是周红,王建国的第二任前妻。”

  她拉住我的手,“我看到你的微博了,我来是你想告诉你。”

  她撩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狰狞的疤痕。

  “这是我怀孕七个月时,他用烟头烫的,他还把我打的流了产。”

  “他第一个老婆叫刘梅,也常年遭受家暴。”

  “还有第三个!被他打到精神失常,掉进河里淹死了,但到底是淹死的还是……”

  她没再说下去。

  王主任沉声道,“我们已经联系了刘梅,她也愿意作证。”

  周红突然用力捏紧了我的手,力道大的发疼。

  “妹子,千万別撤诉!我们当初就是……就是太怕了,太能忍了,我们当时要是勇敢一点,你也就不会……”

  她的眼泪砸在我手背上,滚烫。

  “嗯,我一定不撤诉。”

  当天下午,我刚通过警察拿回我的手机和身份证,李大勇的未婚妻就联系了我。

  把我约在了县城一家奶茶店,我害怕是李大勇的计谋,和张律师开了实时定位。

  见到张晓晓的时候,她戴着口罩和帽子,跟做贼一样。

  “我叫张晓晓。”

  她突然摘掉口罩,露出青紫的嘴角。

  我怔住,“李大勇打你了?”

  她苦笑了下,“嗯,我说万一我生的也是女儿,他会不会也这么对她,不知道是被我说中,还是心虚,他就打了我一顿。”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旧手机,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哥的旧手机,他换新手机后,就给我用了,我没恢复出厂设置,里面有你哥和王建国的聊天记录。”

  我点开微信,聊天是从半年前开始的。

  “王叔,我妹可是黄花大闺女,十八万不贵了。”

  “你可以先付十万定金,事成之后再付尾款。”

  “你放心,药我都准备好了。”

  “不过咱们可得先说好,十八万是彩礼,等她怀孕了,你还要给我五万块钱辛苦费。”

  最后一条是除夕夜晚上十点半。

  “人已经昏过去了,你来接人吧。”

  我浑身发冷,几乎无法呼吸。

  “你为什么要帮我?”

   9.张晓晓眼泪掉了下来。

  “我看了你的微博,你说,一个女孩的人生值多少钱,我哭了一整夜,和他讨论那个问题,然后就被打了。”

  她抹了把脸,眼神突然变得决绝。

  “我明天就去医院,这孩子我不要了,这婚我也不结了,我还那么年轻,我不想一辈子都活在噩梦里。”

  晚上我在张律师家楼下吃面,我妈突然冲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一把塞到我手里。

  “小亚!这里有三万块钱,是我问你姑借的。”

  “你拿着钱,今晚就走,离开这里,永远也别回来了。”

  我掂量着那袋子钱,忽然觉得讽刺。

  “妈,你是怕我坚持下去,你儿子就会坐牢,所以才急着拿钱让我消失,对吧。”

  她浑身一颤。

  “小亚!我是你妈,我还能眼睁睁的看着你死吗?”

  我被她的话震惊住,差点没回过神。

  “你的意思是,我再不撤诉,我哥就要杀了我?”

  她捂住嘴,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你哥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就算再不疼你,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去死啊!”

  我把钱塞回她手里。

  “妈,你听好了,这官司我打定了,他就算是杀了我,他也跑不掉!”

  “这一次,我要让全县城,全省,甚至全国所有把女儿当成商品一样卖掉的人都看见。”

  “我们不是筹码,不是货物,我们是活生生的人!”

  她踉跄后退,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我。

  “小亚,你变了,你以前明明很听话的。”

  “是吗?可惜,那个听话的李小亚,在你们把她送上王建国床上的那晚,就被你们亲手杀死了!”

  开庭前三天,张律师面色铁青的回来。

  “小亚,我刚刚接到电话,证物室失窃,你提交的原始手机,就是你录音的那部不见了,警方正在调查,但开庭可能要延期。”

  我坐在椅子上,忽然笑出声。

  “小亚,你没事吧?”

  张律师一脸担忧的看着我,我打开电脑登陆了云端。

  “因为工作性质,我手机里的录音,我全都设置了自动上传。”

  张律师睁大眼睛,“吓死我了,幸好你还留了一手。”

  我又掏出一个移动硬盘。

  “还有这个,张晓晓给我的手机,我做了三重备份,聊天记录的司法鉴定报告,昨天刚出来,全部真实有效。”

  我把硬盘交给她,“张律师,我有一个想法。”

  “你说。”

  “既然他们有办法让证据消失,那我们就提前把证据放到网上。”

  我打开微博后台。

  “我会把这些证据的关键部分,打码后公开发布,标题就叫:沉默只会换来更多罪恶。”

  张律师沉默片刻,笑了出来。

  “你这是要把他们的退路全部堵死?”

  我平静的说着,“他们本来就不该有任何退路。”

  “我查过了,买卖人口,情节严重的可以判无期,而李大勇作为主要策划和实施者,下药,策划……他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张律师起身,郑重的向我伸出手。

  “李小亚,这场官司,我们一定会赢的。”

  10.我握住她的手,重重点头。

  庭审那天,县城法院门口挤满了人。

  媒体架起长枪短炮。

  妇女权益组织的横幅也拉了起来。

  让我没想到的是。

  还有十几个陌生的面孔,她们举着手写的牌子。

  上面写着:我们都是李小亚。

  我走进法庭时,听见周红的声音。

  回过头,她站在人群里,冲我用力点头。

  “加油,李小亚!”

  旁听席第一排,我妈缩着肩膀坐着。

  李大勇坐在被告席,脸色铁青。

  自打张晓晓打胎退婚的消息传开之后,他在村里成了笑柄,此时恨不能把我杀了。

  嘴里还骂着,“你这个贱人!”

  王建国被法警押上来,眼神阴鸷的扫过我,最后落在我哥身上。

  法官敲响法槌,“开庭。”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时,我哥的辩护律师一直在摇头。

  轮到质证环节,张律师提供了云端录音,司法鉴定过的聊天记录,王建国前妻证词,还有张晓晓的书面证词。

  我哥的律师起身反驳。

  “这些证词来源可疑,尤其是张晓晓,他作为被告未婚妻,证词具有报复性。”

  “反对!”

  张律师提出,“张晓晓女士已经终止婚约,且她提供的聊天记录经过司法鉴定中心认证,真实性无可置疑。”

  法官:“反对有效。”

  就在这时,王建国突然举手。

  “法官,我有话要说。”

  所有的人目光都朝他看去。

  他的律师试图阻止,但王建国关了几天跟疯了一样。

  指着李大勇破口大骂。

  “李大勇!你他妈当初怎么说的,你说你妹妹是自愿的,你说她就喜欢老男人,现在想全都推到我头上是吧,呸!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法庭上一片哗然。

  李大勇也猛地站起来。

  “放你吗的屁王建国。”

  “我放屁?”王建国狞笑起来。

  “你那天晚上在微信上怎么说的,药下的足足的,保证她醒不过来!”

  “这话是不是你说的,药是不是你下的?肉老子还没吃上呢,锅想让我背,我告诉你,不可能!”

  “肃静!”法官用力敲槌。

  但场面已经失控。

  王建国的律师脸色惨白,显然没想到当事人会当庭狗咬狗。

  而李大勇的律师,低着头,案卷都快翻烂了。

  张律师抓住机会起身。

  “法官,鉴于被告王建国当庭指认同案被告李大勇,我申请将二人分开质证。”

  “批准。”

  接下来的一切,荒诞的让人觉得可笑。

  王建国为了减刑,把一切和盘托出。

  怎么和我哥商量价格,怎么准备药物,怎么从我家把我带走。

  ……

  细节详细的令人作呕。

  11.而李大勇的辩护,只剩下对我人格的诋毁。

  “李小亚那个贱人,从小就不检点,她早就和王建国有一腿了。”

  张律师听不下去,放下了最后一段录音。

  “小亚!我是你妈,我还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去死吗?”

  “你的意思是,我再不撤诉,我哥就要杀了我?”

  “你哥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就算再不疼你,我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去死啊!”

  李大勇猛地扭头瞪向我妈,眼神真像要杀人。

  法官沉声道,“王玉芬,请上证人席。”

  她嵇站不稳,法警扶着她在证人席上坐下。

  宣誓时,她浑身都在颤抖。

  “王玉芬女士,”

  张律师走到她面前,“李大勇亲口告诉你,我的当事人再不撤诉,他就要杀了我的当事人。这是真的吗?”

  我妈的嘴唇颤抖着。

  我哥在被告席上低吼:“妈!你想清楚再说!”

  法官警告:“被告李大勇,保持肃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我妈抬起头,看向我哥,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那一刻我在她眼中看到了我从未见到过的绝望。

  “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突然清晰。

  “是真的,他说小亚再不撤诉,大不了杀了小亚,毁了他,小亚也别想活!”

  法庭上炸开了锅。

  李大勇疯了一样要冲过来,被法警死死按住。

  “妈!你胡说什么,我可是你儿子,是老李家唯一的独苗。”

  我妈继续说着。

  “法官,我有罪,我没教好儿子,也没把女儿当人看,她小时候让她什么都让着她哥,给她哥洗衣服,做饭,她想读大学,我说女孩读书没用,十八岁那年,要不是……”

  十八岁那年,要不是姑姑,我已经被卖了。

  她突然转向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亚,是妈对不起你,妈不是人……”

  我心口突然一痛,眼泪不受控制的留下来。

  手刚伸出去,突然听到她说。

  “你就饶了你哥这一回吧,妈去坐牢,判多久妈都认。”

  休庭的半个小时。

  我妈还在求我。

  “小亚,是妈对不起你,这一切都是妈的错,是妈没教好你哥,你就在给你哥一次机会吧。”

  我坐在她对面,突然没了眼泪,也没了怒意。

  因为我终于明白,她所有的忏悔,依然是建立在有利于我哥的基础上。

  “晚了,我死也不会原谅他。”

  二次开庭,法官当庭宣判。

  “被告人王建国,犯强奸未遂罪、非法拘禁罪、买卖人口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被告人李大勇,犯拐卖妇女罪、教唆犯罪,下药迷奸罪,情节特别严重,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

  “被告人王玉芬,犯拐卖妇女罪,鉴于有自首情节,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两年执行。”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我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12.我哥被带下去时,还在嘶吼:“李小亚!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旁听席上爆发出掌声,夹杂着哭声和欢呼。

  很多人围过来,可我什么也听不见。

  我只是看着我妈,她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张律师拍拍我的肩。

  “小亚,我们赢了。”

  我点点头,却感觉不到一点喜悦。

  走出法院时,媒体围了上来,闪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李小姐,请问你现在是什么感受?”

  “你会原谅你母亲吗?”

  “你被下药的那一夜,王建国到底有没有得手?”

  “你做这一切是为了哗众取宠吗?”

  我停下脚步,面向镜头。

  “我做这一切,是为了让所有买卖女儿的人知道,这是犯法的。”

  “还有你,我怀疑你的提问涉嫌诽谤和污蔑,如果我在网络上看到相关言论,将对你提起诉讼。”

  我看了眼她手里的话筒。

  “还有你的公司。”

  她立马闭上了嘴。

  说完,我穿过人群,走向等在路边的出租车。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妇联王主任发来的消息。

  “小亚,省里想请你加入“反家暴宣讲团”,你愿意吗?”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

  “好。”

  车子启动,熟悉的街景向后退去。

  经过我家那条巷口时,我让司机停了一下。

  摇下车窗,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对司机师傅说。

  “走吧。”

  他问我去哪儿,我突然中二,“去远方。”

  笑了一下,又道,“去车站。”

  离开之前,我在张律师家里留了除律师费额外的五万块钱,算作感谢。

  钱不算多,但是我的一片心意。

  姑姑突然打来电话。

  “小亚,对不起,都是姑姑不好,如果不是姑姑劝你回家过年,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姑姑,我知道。”

  我怎么会怪姑姑呢,是姑姑救了我,给了我第二次人生。

  时隔二十多年,她也终于救出了当年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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