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边城的灰

瑞丽的午后,太阳像是一块被烧得发白的铁块,生生地按在北回归线的脊背上。
空气是粘稠的,混杂着瑞丽江水的腥气、廉价摩托车的尾气,以及那种无处不在、钻入毛孔的石灰浆味。这种闷热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带着一种腐烂的生机,让人即便坐着不动,脊梁骨也会渗出一层滑腻的冷汗。
我靠在弄岛路口一家红木家具店的阴影里,屁股下是一把价值不菲的黄花梨圈椅。木头很硬,透着股历经百年的冷意,咯得我骨头生疼。我喜欢这种疼,它能让我在这一片虚妄的喧嚣里,感觉到自己还清醒地活着,而不是被这漫天的灰尘同化成一尊土偶。
街对面,几家解石店的机器正没日没夜地嘶吼。
“吱——呀——”
那是合金砂轮片切开硬玉岩的声音,尖锐、高频,像是一头被按在断头台上的困兽在做最后的哀鸣。随着胶皮管里喷射出的凉水不断冲刷,一股股惨白的石灰浆顺着机器槽流到街道上,干涸后结成一层薄薄的、霜一样的壳。路人走过,那层壳便碎裂开来,化作细小的粉尘,扑簌簌地吸附在鞋面上、裤脚里,最后钻进人的肺叶。
我看着那些在江边洗石头的苦力。他们大多是皮肤黝黑的边民,赤着膊,脊梁被太阳晒得黑亮如炭,像是涂了一层釉。他们躬着身子,双手常年浸泡在浑浊的灰水里,一遍遍揉搓着刚出土的、还沾着黄泥的皮壳。石灰浆在他们的指缝和指甲盖里凝固,让那双手看上去不再像是血肉之躯,倒像是某种粗砺的岩石构件。
在这座城市,命是不值钱的。人只是搬运石头的工蚁,只有石头里的那抹绿,才是神,是佛,是所有人的命门。
“涨了!涨了——!”
一声凄厉的干嚎猛地划破了热浪。那声音并不像喜悦,反而透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种近乎自残的癫狂。
我撩开眼皮,冷眼看过去。一个穿着皱巴西装、头发像鸟窝一样的男人,此刻正瘫坐在“鑫源石庄”的解石机旁。他双手颤抖地捧着一块被切开一半的料子,由于用力过猛,指关节白得吓人。周围原本昏昏欲睡的赌徒们,瞬间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嗡鸣着聚拢过去。
“看这色,老坑莫西沙的底子,得有冰种了吧?” “啧,这下翻身了,这翠色邪性,少说值六位数……”
强光手电的光束交错闪烁,在那个切口上贪婪地扫动,像是一把把手术刀,试图剖开那块石头深处的灵魂。我看着那个男人,他突然放声大哭,眼泪和脸上的灰尘和在一起,冲刷出两道滑稽的沟壑。
这种哭声我听过太多次。有人因为开出一片绿而哭,更多的人是因为切出一片“白肉”而干嚎,然后转身跳进身后的瑞丽江。江水浑浊,从不拒绝任何一个绝望的躯壳。
我点了一根烟,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试图压住那股挥之不去的石灰味。
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但我更清楚他们看不见什么。
林建国——我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总对外人吹嘘我有一双“神赐的眼睛”。那些急于发疯的赌徒甚至想花重金请我“指点迷津”。但我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科学,更不是运气,而是一种生根在骨子里的病。
当我凝视一块石头时,如果我愿意,视线可以轻易穿透那层粗糙的皮壳。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全世界的杂质都在瞬间褪去,石头的内部构造、晶体的排列、甚至是那些细若游丝的绺裂走向,都会像潮水退去后的礁石,一点点浮现在我的视网膜上。
它是立体的,是有脉搏的。我能听到石头里那种沉闷的呼吸聲,知道哪里是死气沉沉的废料,哪里是孕育着生机的翡翠。
但这天赋让我恶心。
它让我无时无刻不记起母亲自杀前的那个晚上。家里的客厅正中央,也摆着一块极好的“大马坎”原石,那是林建国刚淘回来的心头好。那天晚上,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脸色苍白的母亲,只顾着拿强光手电在那块石头上反复逡巡,嘴里念叨着能出几副镯位、能卖多少万。
母亲在那块石头映射出的幽幽绿光里,像喝水一样喝下了整瓶农药。等林建国发现时,他甚至先看了一眼石头有没有被母亲挣扎时的药液弄脏皮壳。
在她眼里,那不是玉,那是把她生活彻底绞碎的磨盘。而在我眼里,这双能看穿石头的眼睛,其实是我身上的一道溃烂的疮口,不断流出名为“贪婪”的脓水。
“秋儿,还没坐够?”
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皮鞋踩在细碎的石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节奏稳健得让人心慌。
我没回头。不用看也知道,那是林建国。在这个满是灰尘和汗臭味的边城,他永远穿得那么体面。白衬衫的领口永远挺括,手里捻着一串油润的沉香木念珠。他像是一个优雅的屠夫,正审视着他最精密的那台仪器。
“灰大,脏眼睛。”我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燥热的空气里迅速消散。
“眼睛脏了可以洗,心要是瞎了,这辈子就完了。”林建国走到我身边,目光落在远处的江面上,“明天跟我去缅甸。那边的雨季快到了,雨水一冲,石头才露真相。”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早餐,但我听出了那股不容置喙的命令。他需要我,或者说,他需要这双能帮他掠夺财富的眼。
我看着自己指尖燃尽的烟头。烟灰掉在我的布鞋上,瞬间和地上的灰尘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瑞丽的下午,风是一潭死水。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就像这生在骨子里的石头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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