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家冢

瑞丽的黄昏从不温柔。
夕阳像是一团被揉烂的橘子,汁液横流地挂在边境的群山上。随着暮色降临,白日的燥热并未消散,反而因为湿气的升腾变得更加闷人。我拖着步子走进那座位于闹市区闹中取静的宅子——那是林建国的私人领地。
大门是厚重的黑漆木门,推开时会发出一种沉闷的吱呀声,仿佛那是某种巨兽在吞咽。
进了院子,外头的汽车喇叭声和切石机的尖叫瞬间被隔绝在外。林建国喜欢安静,他在院子里种了一丛丛的修竹,但在瑞丽这种地方,竹子也长得不安分,横冲直撞地遮住了大半个回廊。
屋子里没开大灯。
这是林建国的习惯。他常说,做石头生意的人,眼力要练在暗处。所以这大宅子里常年透不进多少自然光,到处都是阴影。
我踏进堂屋,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沉重地压在鼻腔里。这里的家具全是清一色的红木,沉香色、深紫色、漆黑色,在昏暗的灯影下闪着一种近乎冷硬的幽光。那些雕龙画凤的背椅、密不透风的屏风、厚重的博古架,像是一尊尊沉默的墓碑,层层叠叠地堆砌在这个空间里。
林建国正坐在正堂中央的太师椅上。
他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细长的手指提着茶壶,沸水注入杯中,冒出一股袅袅的白烟。他低着头,神情专注,仿佛那杯茶里也藏着什么价值连城的色根。
“回来了。”他没抬头,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激起一点回响。
我没搭理他,径直走向通往后院的长廊。路过正厅一角时,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
那里摆着一个旧式的红木梳妆台。
那是这个家里唯一显得格格不入的东西。它比其他的家具都要旧,边角的漆有些剥落,黄铜的镜把手上长着一层淡淡的绿锈。那是母亲生前最宝贝的东西,也是林建国还没成为“石王”前,用第一块涨了的料子给她打的。
母亲自杀后的这几年,林建国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换成了顶级红木,唯独留下了这个梳妆台。他以此向外界展示他的“深情”,却不知道对我来说,每看这镜子一眼,就像是看到母亲那张枯萎在绿光里的脸。
镜面有些模糊,倒映出我现在的样子:阴郁、颓丧,眼睛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后的死灰。
“秋儿,去洗洗手,阿纯做了凉粉。”林建国在背后慢条斯理地说道,“既然要出门,就把家里的晦气抖干净。”
我冷笑一声,刚想反驳,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侧门闪了出来。
“秋哥。”
是阿纯。
她手里捧着一个粗瓷大碗,因为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碗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衫,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额前的碎发因为汗湿粘在皮肤上。
在这个满是铜臭和红木阴影的家里,阿纯是唯一一个身上没有石灰味的人。
她是林建国家老佣人的孙女,老佣人死后,她就留在这儿打杂。她话很少,甚至有些沉默得过头,但我总觉得,她才是这个家里唯一清醒的。
“刚冰镇过的,加了红糖。”她走到我跟前,低垂着眼帘,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是一阵清凉的微风。
我接过碗,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瓷壁,心头那股被林建国激起的燥火稍微平息了一些。
“谢了。”我吐出两个字。
阿纯没走,她看着我,黑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担忧。她知道我要去缅甸,也知道那个地方对石匠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天堂,也是葬身之地。
“秋哥,那边的水生,多带点防蚊的药。”她小声叮嘱,像是怕惊扰了正堂里喝茶的那个“巨人”。
我自嘲地牵了牵嘴角:“阿纯,你觉得水生和石头,哪个更毒?”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嘴,低头去擦拭旁边那个落灰的屏风。
我捧着凉粉蹲在回廊的石阶上,大口大口地往下吞。冰凉、滑爽,还带着红糖那种廉价却实在的甜味。这种甜,让我觉得自己还扎根在瑞丽这片满是尘土的泥地里,而不是飞在林建国那些虚无缥缈的亿万财富梦境中。
林建国放下茶杯,站起身,缓缓走到回廊边。
他的影子被昏暗的灯光拉得很长,最后重叠在我的背上。
“阿纯这丫头,心眼实,跟你妈年轻时有点像。”他负手而立,语调平缓,“但实诚人在这行活不长。秋儿,你得变硬,变得跟石头一样硬。人心会变,感情会烂,只有最好的帝王绿,过了一万年还是那个色儿。”
我听着他的论调,只觉得胃里那碗凉粉开始泛冷。
“所以你就把她也变成了你的石头?”我看着碗里的残渣,“还是说,在你眼里,我和她,甚至这个家里的一切,都只是你博古架上的陈列品?”
林建国没有生气,他甚至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很儒雅,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凉。
“你会明白的。当你真正亲手切开一块能改天换地的料子时,你会发现,人这种生物,实在是太渺小、太脆弱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走向书房。
“早点睡。明早五点,过江。”
我坐在黑暗中,手里攥着那个空的瓷碗。身后的堂屋里,阿纯还在默默地擦拭着那些红木家具。抹布擦过木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在这死寂的“家冢”里,听起来竟像是谁在绝望地磨牙。
我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彻底合拢。
我想起母亲那个梳妆台。如果她还活着,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大概会劝我快跑吧。跑出这个充满了檀香味和石灰浆的坟墓,跑向那个没有翡翠的世界。
但我跑不掉。
我的眼睛是他的锁链,而这锁链,早已穿过了我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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