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命里的河
凌晨四点半，瑞丽还没从宿醉般的昏沉中醒来。
浓雾像是一层厚重的裹尸布，严严实实地缠绕在边境线上。湿气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街边的路灯在雾气里缩成了一个个模糊而昏黄的斑点，看上去摇摇欲坠。
我拎着一个简陋的帆布包走出房门，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阿纯塞给我的那包驱蚊药，里面空无一物。
林建国已经在院子门口等我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脚下一双登山靴擦得锃亮。在他身边，停着一辆落满了露水的黑色越野车，发动机在静谧的黎明中发出沉闷的低吼，像是一头正准备跨越疆界的野兽。
“上车。”他言简意赅。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冷冽的皮革味。转头回望，那个充满了红木家具和腐朽气息的宅子在后视镜里迅速后退，最后消失在浓雾深处。我没看到阿纯，但我知道她一定在某个窗户后面看着。她是这个家里唯一的亮色，却也是最无力改变现状的人。
车子没走大路，而是绕进了一条满是泥泞的乡间小道，最后停在了一段偏僻的瑞丽江岸。
江水在浓雾下翻滚，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厚重的咆哮声。这江水并不清澈，常年夹杂着上游冲刷下来的黄土和碎石，看上去浑浊得像是一锅煮不开的浓汤。
“这河，在缅甸那边叫伊洛瓦底江的支流。”林建国推开车门，站在江堤上，指着对岸那一抹漆黑的轮廓，“跨过去，就是瓦城，就是帕敢。那是咱们林家祖产的根，也是所有贪婪和梦想发芽的地方。”
我走到他身边，风把江面上潮湿的冷意拍在脸上。
“祖产？”我嘲讽地笑了一声，“林建国，你指的祖产，是那些埋在土里的烂石头，还是那些死在矿井里的冤魂？”
林建国并没有因为我的冒犯而恼怒，他反而舒展开眉眼，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着腥味的空气。
“是命。秋儿，这就是咱们的命。”他转过头，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你以为这江水流的是水？不，那是流动的翡翠，是流动的欲望。只要你肯睁眼，这河里的每一颗沙子都能变成金子。”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却没点火，只是在指尖把玩着。
“在这岸，你是林家的少爷；到了对岸，你就是一尊神。那些克钦武装、那些瓦城的掮客，甚至是军政府的人，都会跪在你的脚下，求你赏他们一口饭吃。因为只有你能告诉他们，那一刀下去，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我看着面前浑浊的江水，心里却异常平静。
对于一个已经死过一次——或者说，心早已随着母亲葬进土里的人来说，去哪儿其实都一样。瑞丽是坟墓，缅甸也不过是更大的一处乱葬岗。
“如果我死在对岸，你会心疼吗？”我看着江心的一个漩涡，轻声问道。
林建国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你不会死的。老天爷给了你这双眼，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而是为了让你去见证奇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肩胛骨捏碎，“你要是死了，这世间的石头该多寂寞？”
一艘简陋的小木船从浓雾中缓缓划了出来，船夫是个干瘦的缅甸汉子，头上裹着褪色的长基（Longyi）。他没说话，只是对着林建国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跨上木船，船身猛地晃动了一下，浑浊的江水溅到了我的裤脚上。那种粘稠、冰凉的触觉，像是一只从深渊里伸出的手，死死地拽住了我的脚踝。
林建国没有上船。他站在江岸上，身影在雾气中显得愈发高大、模糊。
“秋儿，我在瓦城的酒店等你。”他的声音穿过浓雾传来，“记住，别轻易怜悯任何人。在石头面前，怜悯是最没用的东西。”
木船划破水面，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随着船只离中国境内的河岸越来越远，我感觉到一种奇特的断裂感。身后那个有着阿纯、有着母亲梳妆台、有着满屋子红木家具的世界，正在迅速瓦解。
我转过身，面向那一面未知的、黑暗的群山。
缅甸的雨季似乎提前感知到了我的到来，天空中开始飘落细若牛毛的细雨。这些雨丝落在江面上，激不起半点涟漪，却浸透了我的衣衫。
这江水太浑，深不见底。
我突然在想，如果此时船翻了，我就这样沉下去，是不是就能化作这河床底下一块最平凡不过的鹅卵石？不需要看透什么色根，不需要背负什么期待，就那么沉默地、永恒地烂在泥沙里。
那种归宿感，竟然让我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安详。
可木船稳得惊人。那个老船夫像是要把我送往地狱的摆渡人，精准地避开了每一个漩涡。
对岸的林子里，隐约传来了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啼叫，凄凉而尖锐，划破了这死一般的黎明。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这双所谓“神眼”的注视下，这艘木船的纹理、船夫指甲里的黑泥、甚至是江水中缓缓游动的蜉蝣，都清晰得让人绝望。
瓦城，我来了。
带着这双我极度厌恶的眼睛，带着这一身洗不掉的灰，去赴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宿命之约。
浓雾像是一层厚重的裹尸布，严严实实地缠绕在边境线上。湿气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街边的路灯在雾气里缩成了一个个模糊而昏黄的斑点，看上去摇摇欲坠。
我拎着一个简陋的帆布包走出房门，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和阿纯塞给我的那包驱蚊药，里面空无一物。
林建国已经在院子门口等我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脚下一双登山靴擦得锃亮。在他身边，停着一辆落满了露水的黑色越野车，发动机在静谧的黎明中发出沉闷的低吼，像是一头正准备跨越疆界的野兽。
“上车。”他言简意赅。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冷冽的皮革味。转头回望，那个充满了红木家具和腐朽气息的宅子在后视镜里迅速后退，最后消失在浓雾深处。我没看到阿纯，但我知道她一定在某个窗户后面看着。她是这个家里唯一的亮色，却也是最无力改变现状的人。
车子没走大路，而是绕进了一条满是泥泞的乡间小道，最后停在了一段偏僻的瑞丽江岸。
江水在浓雾下翻滚，发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厚重的咆哮声。这江水并不清澈，常年夹杂着上游冲刷下来的黄土和碎石，看上去浑浊得像是一锅煮不开的浓汤。
“这河，在缅甸那边叫伊洛瓦底江的支流。”林建国推开车门，站在江堤上，指着对岸那一抹漆黑的轮廓，“跨过去，就是瓦城，就是帕敢。那是咱们林家祖产的根，也是所有贪婪和梦想发芽的地方。”
我走到他身边，风把江面上潮湿的冷意拍在脸上。
“祖产？”我嘲讽地笑了一声，“林建国，你指的祖产，是那些埋在土里的烂石头，还是那些死在矿井里的冤魂？”
林建国并没有因为我的冒犯而恼怒，他反而舒展开眉眼，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带着腥味的空气。
“是命。秋儿，这就是咱们的命。”他转过头，眼神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你以为这江水流的是水？不，那是流动的翡翠，是流动的欲望。只要你肯睁眼，这河里的每一颗沙子都能变成金子。”
他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却没点火，只是在指尖把玩着。
“在这岸，你是林家的少爷；到了对岸，你就是一尊神。那些克钦武装、那些瓦城的掮客，甚至是军政府的人，都会跪在你的脚下，求你赏他们一口饭吃。因为只有你能告诉他们，那一刀下去，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
我看着面前浑浊的江水，心里却异常平静。
对于一个已经死过一次——或者说，心早已随着母亲葬进土里的人来说，去哪儿其实都一样。瑞丽是坟墓，缅甸也不过是更大的一处乱葬岗。
“如果我死在对岸，你会心疼吗？”我看着江心的一个漩涡，轻声问道。
林建国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你不会死的。老天爷给了你这双眼，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而是为了让你去见证奇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肩胛骨捏碎，“你要是死了，这世间的石头该多寂寞？”
一艘简陋的小木船从浓雾中缓缓划了出来，船夫是个干瘦的缅甸汉子，头上裹着褪色的长基（Longyi）。他没说话，只是对着林建国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跨上木船，船身猛地晃动了一下，浑浊的江水溅到了我的裤脚上。那种粘稠、冰凉的触觉，像是一只从深渊里伸出的手，死死地拽住了我的脚踝。
林建国没有上船。他站在江岸上，身影在雾气中显得愈发高大、模糊。
“秋儿，我在瓦城的酒店等你。”他的声音穿过浓雾传来，“记住，别轻易怜悯任何人。在石头面前，怜悯是最没用的东西。”
木船划破水面，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随着船只离中国境内的河岸越来越远，我感觉到一种奇特的断裂感。身后那个有着阿纯、有着母亲梳妆台、有着满屋子红木家具的世界，正在迅速瓦解。
我转过身，面向那一面未知的、黑暗的群山。
缅甸的雨季似乎提前感知到了我的到来，天空中开始飘落细若牛毛的细雨。这些雨丝落在江面上，激不起半点涟漪，却浸透了我的衣衫。
这江水太浑，深不见底。
我突然在想，如果此时船翻了，我就这样沉下去，是不是就能化作这河床底下一块最平凡不过的鹅卵石？不需要看透什么色根，不需要背负什么期待，就那么沉默地、永恒地烂在泥沙里。
那种归宿感，竟然让我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安详。
可木船稳得惊人。那个老船夫像是要把我送往地狱的摆渡人，精准地避开了每一个漩涡。
对岸的林子里，隐约传来了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啼叫，凄凉而尖锐，划破了这死一般的黎明。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这双所谓“神眼”的注视下，这艘木船的纹理、船夫指甲里的黑泥、甚至是江水中缓缓游动的蜉蝣，都清晰得让人绝望。
瓦城，我来了。
带着这双我极度厌恶的眼睛，带着这一身洗不掉的灰，去赴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宿命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