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雨季的阿诺

如果说瑞丽的雨是闷热里的喘息,那么缅甸瓦城的雨,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葬礼。
我到达瓦城时,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铅灰色。雨不是落下来的,而是像一层厚重的、湿漉漉的帘子,密不透风地笼罩在每一条街道上。这里的路面大多没经过硬化,积水和红土搅拌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粘稠如血浆的泥泞。
林建国把我丢在了一间位于曼德勒山下的旧旅馆里。这里到处都是从中国过来淘金的“石头客”,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霉味、劣质雪茄味,还有那种在每个人眼里闪烁的、名为“贪婪”的火光。
我讨厌这里。
我推开旅馆那扇嘎吱作响的窗户,看着外面被雨水冲刷的街道。瓦城的金碧辉煌只属于那些远处的佛塔,而近处,只有无穷无尽的破败与泥泞。
就在这时候,我看到了她。
她赤着脚,走在那条几乎没过脚踝的红泥地里。她穿着一件极为朴素的、褪了色的筒裙,上身是一件紧身的短衫。在那片灰扑扑的背景里,她的肤色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如同红茶般的色泽。
她手里提着一个破旧的竹编篮子,里面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些碎裂的、被行家戏称为“垃圾料”的边角料石。
几个穿着长基的男人正围着她调笑,其中一个试图伸手去摸她的脸,被她侧身敏捷地躲开了。她的眼神并没有我想象中的惊恐或谄媚,反而有一种近乎寂静的清冷。
那一刻,我心底那滩死水竟莫名其妙地晃动了一下。
我走下楼,推开那扇沉重的旅馆大门。潮湿的空气瞬间灌进了我的脖颈,冷得让人清醒。
“这些石头,多少钱?”我走到她面前,挡住了那几个男人的视线。
那几个男人见我是一副中国面孔,又穿着体面,嘟囔了几句脏话便悻悻散去。
女孩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在这一场大雨里,全世界的光都汇聚到了她的瞳孔里。在那双眼里,我看不到瑞丽街头那种赌徒的血丝,也看不到林建国那种深沉的算计。
那是像佛塔顶端的风铃一样,干净得有些透明的眼神。
“十万。”她用生涩的中文吐出一个词,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韧。
十万缅币,在当时不过几百块人民币,但对于她篮子里那些几乎可以扔进垃圾桶的碎石来说,这已经是天价。
我没有去看那些石头,但我那双该死的眼睛却先于我的意志,在那堆碎石上一扫而过。
那是真正的废料,裂纹纵横,底张干枯,连做个最差的平安扣都嫌费劲。但我看着她湿透的头发,看着她那双沾满了红泥、在冷雨中微微蜷缩的脚趾,我从兜里掏出一叠钞票,直接塞进了她的手里。
“石头不用给了,钱你拿着。”我转身想走。
“不行。”
她突然拉住了我的衣角。她的手很凉,指尖带着一种常年触摸石头的粗糙感。
“石头,是你的。”她倔强地把篮子递到我面前,雨水顺着她的鼻尖滴落在篮子里的碎石上。石皮被雨水打湿,显现出一种虚假的油润感。
“我叫阿诺。”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直抵人心的东西,“中国医生,你是来买石头的吗?”
“我不是医生。”我自嘲地笑笑,“我是来找死的人。”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我这种厌世的冷笑话。她只是固执地分出一半伞位,替我挡住了那些斜刺里冲进来的冷雨。
在那一刻,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檀香,不是石灰,也不是红木的陈腐。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在雨后初晴的草地上散发出来的清香。
“雨大。”阿诺指了指远处一条幽深的、几乎被泥浆淹没的小巷,“去我家,避雨?”
换做往常,我会拒绝任何人的邀约。在这个充满圈套的边境城市,每一句问候背后可能都藏着一把解石刀。但那天,看着她在那场没完没了的雨里单薄的身影,我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我跟着她走进了那条巷子。
那是瓦城最底层的人聚居的地方,低矮的草棚摇摇欲坠,空气中弥漫着烧煤烟的味道和牲畜的粪便气。阿诺走在前面,她走得很稳,即便是在那样滑腻的泥地里,她的步子也透着一股韧劲。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想法。
如果林建国是一块精心打磨、却内里腐烂的“假皮料”,那么眼前的这个叫阿诺的女孩,就像是一块随处可见、却包裹着某种晶莹剔透之物的原石。
但我那时并不知道,在缅甸这片土地上,最动人的光芒,往往是诱捕猎物最致命的毒饵。
雨越下越大,远处的佛塔在水雾中变得轮廓模糊。我踩在红泥里,觉得自己正一步步走进一个精心编织的幻梦。
在这个梦里,没有林建国,没有帝王绿,只有这个叫阿诺的女孩,和这场洗刷不掉的、带腥味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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