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石头的哭声
阿诺的家，比我想象中更像是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孤岛。
那是一间用竹篾和破旧石棉瓦搭成的棚屋，歪歪斜斜地挤在瓦城贫民窟的一角。雨水顺着石棉瓦的缝隙渗进来，在屋里低洼的泥地上汇成一个个浑浊的小潭。空气中飘着一种刺鼻的草药味，中间夹杂着某种木材燃烧后的焦苦。
“阿妈，我回来了。”阿诺放下那篮子碎石，轻轻推开了里间那道几乎挂不住的布帘。
我站在外屋，看着那篮子被我“买下”的石头，心里浮起一阵莫名的烦躁。在这破败的环境里，那些碎石就像是一堆无用的骨头，嘲弄着这里卑微的生命。
“进来坐，中国客人。”阿诺折返身子，对我招了招手。
里间的光线比外面更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风雨中摇晃。在那张铺着破烂凉席的竹床上，躺着一个瘦削得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的女人。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黄色，那是肝病到了末期的征兆。她的呼吸很轻、很碎，每一下都像是风箱在拉动腐烂的皮革。
“这是阿妈。”阿诺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托起女人的手，用一块干净的毛巾擦拭着。
女人费力地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阿妈想谢谢你，谢谢你买了石料。”阿诺转过头看我，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此时蓄满了某种沉重的东西，“买药的钱，够了。”
我看着这个简陋得近乎残酷的家。墙角堆着几只破药罐子，案头上放着几颗干瘪的野果。这就是阿诺的世界。她在这个吃人的赌石之城，靠着在矿尾捡漏、在街头兜售那些没人要的废料，试图从死神手里抢回她的母亲。
那种中国式的“孝”与“义”，在这片异国的泥泞里，显得既神圣又荒诞。
“她得的是什么病？”我轻声问。
“这里的医生说，是肚子里长了不干净的东西。”阿诺垂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要动手术，要很多很多钱。那些钱，捡一辈子的石头也攒不够。”
我沉默了。
在瑞丽，林建国为了买一块顶级料子可以眼都不眨地砸下千万；而在瓦城，一个鲜活的生命却在为了几块废石头的价格而慢慢枯萎。
这种极度的反差让我感到一阵阵晕眩。我想起林建国说过的，人这种生物，在石头面前是渺小而脆弱的。他引以为傲的“真理”，此刻正化作实实在在的痛苦，勒在这个女孩的脖子上。
“阿诺，带我去看看你捡石头的地方。”我突然开口。
阿诺愣住了，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现在？外面还在下雨。”
“去看看。”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连我自己都惊讶的果决。
那一刻，我心底那股求死的心，竟然被一种莫名的冲动暂时压制住了。我厌恶这双眼睛，厌恶这种看穿一切的能力，但如果这双“诅咒之眼”能让这个女孩眼里的光不至于熄灭，那我也许可以忍受一次。
阿诺带着我来到了瓦城郊外的一个私人小矿场。
这里不是什么名坑，只是几个军政府家属私自开采的尾矿。在这个季节，矿坑里全是黄泥浆，几个克钦苦力正赤着脚在泥水里挖掘。
“这里能出什么？”我站在矿坑边缘，看着那一堆堆被随手丢弃的“死料”。
“有时候能碰到‘水翻砂’，但大多是‘砖头料’。”阿诺指着角落里一堆无人问津的黑色皮壳原石，“那是昨天刚从深层挖出来的，老板说全是‘黑乌沙’，但裂太多，没人敢要。”
我往前走了几步，雨水模糊了视线，但我知道不需要视力。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神智沉入那种令人作呕的、穿透万物的直觉中。
“吱——”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声音在我的耳膜里共振。在我的视线里，周围的景象开始褪色，变成灰白的线条，唯独那一堆黑色的石头里，有一处地方散发着微弱而冰冷的寒意。
那不是光，是一种振动。
我的目光锁定了其中一块个头不大、皮壳长得像老腊肉一样的石头。它被半埋在烂泥里，毫不起眼。但在我的感知中，那层厚重的黑皮壳下，有一道极其纯净、极其浓郁的绿色，正像心脏一样缓慢地跳动着。
那跳动声很大，震得我胸腔发麻。
我听到了。不是石头的声音，而是某种宿命的叹息。
“就那一块。”我伸手指了指，声音有些颤抖，“阿诺，去把它买下来。”
“那一块？”阿诺有些迟疑，“那是‘黑乌砂’，容易‘切垮’，十个切九个输……”
“听我的。”我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林家传人”的口吻说道，“如果你想救你阿妈，就去买下它。”
阿诺看着我，那一刻，她似乎从我厌世的外表下看到了某种疯狂。她咬了咬牙，转身跑向那个正在棚子里抽烟的矿场看守。
我站在雨里，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我为什么要帮她？是因为她的眼神，还是因为我想在这片绝望的死水里，亲手制造出一个违背逻辑的奇迹，以此来嘲弄这个唯利是图的世界？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那块黑石头的深处，那抹绿正在凄厉地哭泣。它在那黑暗的土层里埋藏了亿万年，不是为了出来给人换钱，而是为了见证一场早已编排好的、关于救赎与毁灭的局。
天上的雨，越发冰冷了。
那是一间用竹篾和破旧石棉瓦搭成的棚屋，歪歪斜斜地挤在瓦城贫民窟的一角。雨水顺着石棉瓦的缝隙渗进来，在屋里低洼的泥地上汇成一个个浑浊的小潭。空气中飘着一种刺鼻的草药味，中间夹杂着某种木材燃烧后的焦苦。
“阿妈，我回来了。”阿诺放下那篮子碎石，轻轻推开了里间那道几乎挂不住的布帘。
我站在外屋，看着那篮子被我“买下”的石头，心里浮起一阵莫名的烦躁。在这破败的环境里，那些碎石就像是一堆无用的骨头，嘲弄着这里卑微的生命。
“进来坐，中国客人。”阿诺折返身子，对我招了招手。
里间的光线比外面更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煤油灯在风雨中摇晃。在那张铺着破烂凉席的竹床上，躺着一个瘦削得几乎只剩下一副骨架的女人。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黄色，那是肝病到了末期的征兆。她的呼吸很轻、很碎，每一下都像是风箱在拉动腐烂的皮革。
“这是阿妈。”阿诺跪在床边，小心翼翼地托起女人的手，用一块干净的毛巾擦拭着。
女人费力地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阿妈想谢谢你，谢谢你买了石料。”阿诺转过头看我，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此时蓄满了某种沉重的东西，“买药的钱，够了。”
我看着这个简陋得近乎残酷的家。墙角堆着几只破药罐子，案头上放着几颗干瘪的野果。这就是阿诺的世界。她在这个吃人的赌石之城，靠着在矿尾捡漏、在街头兜售那些没人要的废料，试图从死神手里抢回她的母亲。
那种中国式的“孝”与“义”，在这片异国的泥泞里，显得既神圣又荒诞。
“她得的是什么病？”我轻声问。
“这里的医生说，是肚子里长了不干净的东西。”阿诺垂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要动手术，要很多很多钱。那些钱，捡一辈子的石头也攒不够。”
我沉默了。
在瑞丽，林建国为了买一块顶级料子可以眼都不眨地砸下千万；而在瓦城，一个鲜活的生命却在为了几块废石头的价格而慢慢枯萎。
这种极度的反差让我感到一阵阵晕眩。我想起林建国说过的，人这种生物，在石头面前是渺小而脆弱的。他引以为傲的“真理”，此刻正化作实实在在的痛苦，勒在这个女孩的脖子上。
“阿诺，带我去看看你捡石头的地方。”我突然开口。
阿诺愣住了，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现在？外面还在下雨。”
“去看看。”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连我自己都惊讶的果决。
那一刻，我心底那股求死的心，竟然被一种莫名的冲动暂时压制住了。我厌恶这双眼睛，厌恶这种看穿一切的能力，但如果这双“诅咒之眼”能让这个女孩眼里的光不至于熄灭，那我也许可以忍受一次。
阿诺带着我来到了瓦城郊外的一个私人小矿场。
这里不是什么名坑，只是几个军政府家属私自开采的尾矿。在这个季节，矿坑里全是黄泥浆，几个克钦苦力正赤着脚在泥水里挖掘。
“这里能出什么？”我站在矿坑边缘，看着那一堆堆被随手丢弃的“死料”。
“有时候能碰到‘水翻砂’，但大多是‘砖头料’。”阿诺指着角落里一堆无人问津的黑色皮壳原石，“那是昨天刚从深层挖出来的，老板说全是‘黑乌沙’，但裂太多，没人敢要。”
我往前走了几步，雨水模糊了视线，但我知道不需要视力。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神智沉入那种令人作呕的、穿透万物的直觉中。
“吱——”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声音在我的耳膜里共振。在我的视线里，周围的景象开始褪色，变成灰白的线条，唯独那一堆黑色的石头里，有一处地方散发着微弱而冰冷的寒意。
那不是光，是一种振动。
我的目光锁定了其中一块个头不大、皮壳长得像老腊肉一样的石头。它被半埋在烂泥里，毫不起眼。但在我的感知中，那层厚重的黑皮壳下，有一道极其纯净、极其浓郁的绿色，正像心脏一样缓慢地跳动着。
那跳动声很大，震得我胸腔发麻。
我听到了。不是石头的声音，而是某种宿命的叹息。
“就那一块。”我伸手指了指，声音有些颤抖，“阿诺，去把它买下来。”
“那一块？”阿诺有些迟疑，“那是‘黑乌砂’，容易‘切垮’，十个切九个输……”
“听我的。”我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林家传人”的口吻说道，“如果你想救你阿妈，就去买下它。”
阿诺看着我，那一刻，她似乎从我厌世的外表下看到了某种疯狂。她咬了咬牙，转身跑向那个正在棚子里抽烟的矿场看守。
我站在雨里，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我为什么要帮她？是因为她的眼神，还是因为我想在这片绝望的死水里，亲手制造出一个违背逻辑的奇迹，以此来嘲弄这个唯利是图的世界？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那块黑石头的深处，那抹绿正在凄厉地哭泣。它在那黑暗的土层里埋藏了亿万年，不是为了出来给人换钱，而是为了见证一场早已编排好的、关于救赎与毁灭的局。
天上的雨，越发冰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