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浮生的甜
瓦城的雨竟然停了。
这种停歇毫无征兆，像是老天爷在长久的恸哭后，突然疲惫地阖上了眼。云层被撕开一道参差不齐的口子，落日余晖斜斜地打在曼德勒山的佛塔上，将那些金色的塔尖映照得通透如琥珀。
那块“黑乌砂”里的帝王绿，在瓦城的翡翠交易行引起了地震。几个大毒枭出身的商人当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阿诺带回了一个我从未在意的天文数字。
母亲的病房换到了瓦城最好的私人医院，那里有雪白的床单和穿梭不停的护士。阿诺不再是那个在泥地里赤脚卖废料的女孩，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湖水蓝的筒裙，头发洗得干干净净，别着一朵小小的缅栀子。
“秋哥，我想去大金塔。去还愿，也为你祈福。”
她说这话时，正站在医院洒满阳光的长廊里。那一刻，她眼里的光不再是求生的挣扎，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润。
我鬼使神差地跟在她身后。
大金塔坐落在城市的高处，我们需要拾级而上。成百上千级台阶被无数信徒的赤足磨得圆润光滑，那种温热的触感顺着脚心传上来，让人产生一种正在脱离凡尘的错觉。
阿诺走得很轻快，不时回过头来看我，夕阳在她的轮廓上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边。
“秋哥，你看。”她指着远处的一口铜钟。
几个穿着绛红色袈裟的小沙弥正在敲钟。
“当——”
沉闷而悠远的钟声在湿润的空气里荡开，一圈又一圈。那种声音像是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它穿透了空气中残留的石灰味，穿透了我脑海里切石机的尖叫，最后稳稳地落在我的心尖上。
在瑞丽，我听到的每一声震动都关于钱，关于输赢，关于林建国那张儒雅却冷酷的脸。但在这里，在这钟声里，我竟然听到了一种名为“寂静”的东西。
阿诺在佛像前跪下，双手合十，闭目祈祷。
她面前的香炉里升起几缕青烟，缭绕在那尊巨大的、贴满了金箔的佛像前。我站在阴影里，看着她。她祈祷得很认真，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那一刻，我突然很想知道，她在佛前求的是什么。
是她母亲的长命百岁？还是她那死而复生的希望？
或者……这里面有没有关于我的一丁点碎片？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我就感到了惶恐。我这种人，骨子里流着石头渣子的人，竟然也开始贪恋这浮生里的一点点甜。
“秋哥，来。”阿诺站起身，递给我一串洁白的茉莉花环。
花香很淡，却极具侵略性地冲淡了我身上那股经年累月的霉味。
“佛祖会保佑善良的人。”她轻声说，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潭没有被任何赌徒染指过的深山古泉，“你救了阿妈，你是个好人。”
“好人？”我接过花环，自嘲地笑了笑。
如果她知道这双眼睛背后的真相，如果她知道我如何像剥开尸体一样剥开那些石头的灵魂，她还会觉得我是好人吗？
但我没说出口。在那一刻，我卑微地想要维持这个幻觉。
我们并肩坐在佛寺的石阶上，看着脚下的瓦城一点点被暮色淹没。远处的灯火亮了起来，点点缀缀，像是碎了一地的翡翠。
“如果不买石头，你想做什么？”我看着远方问。
阿诺托着腮，歪着头想了想：“我想在江边开一家小店，卖奶茶，卖凉粉。等雨季过去的时候，看太阳落山。”
她转过头，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我：“你呢？”
我愣住了。
我想做什么？我的人生在大纲里只有两条路：要么成为林建国的精密仪器，要么沉进瑞丽江。我从来没想过，在这些之外，还有“生活”这个选项。
“我也想吃凉粉。”我轻声说，脑海里浮现出阿纯端着碗的样子，但那个影子很快就被阿诺眼里的笑意盖过了。
那一晚，瓦城的风是甜的。
没有砂轮声，没有争吵，没有林建国。
我靠在石柱上，看着阿诺在月光下轻声哼唱着不知名的缅甸歌谣。那种旋律很慢，像是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溪，慢慢渗进我干涸的心田。
我甚至开始动摇了。
也许，林建国并没有那么无孔不入。也许，我真的可以用这双眼睛换来的钱，在这个异国他乡买下一段平凡的余生。哪怕这种甜是借来的，哪怕这种安稳是踩在石头脊梁上的。
我闭上眼，不再去透视任何东西。我只想感受这夜色的凉意，感受身边这个女孩温热的呼吸。
我以为我跳出了局。
但我忘了，在缅甸，最好的猎人从不急着收网。他们会耐心地等猎物沉溺在最甜美的梦里，等它的骨头都因为安逸而酥软时，再慢条斯理地，一寸寸收紧那些带刺的铁丝。
远处的黑暗中，一双苍老而精明的眼睛，正透过高级酒店的落地窗，隔着半个城区，遥遥地注视着佛塔上的这点灯火。
那是林建国的眼睛。
这种停歇毫无征兆，像是老天爷在长久的恸哭后，突然疲惫地阖上了眼。云层被撕开一道参差不齐的口子，落日余晖斜斜地打在曼德勒山的佛塔上，将那些金色的塔尖映照得通透如琥珀。
那块“黑乌砂”里的帝王绿，在瓦城的翡翠交易行引起了地震。几个大毒枭出身的商人当场争得面红耳赤，最后阿诺带回了一个我从未在意的天文数字。
母亲的病房换到了瓦城最好的私人医院，那里有雪白的床单和穿梭不停的护士。阿诺不再是那个在泥地里赤脚卖废料的女孩，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湖水蓝的筒裙，头发洗得干干净净，别着一朵小小的缅栀子。
“秋哥，我想去大金塔。去还愿，也为你祈福。”
她说这话时，正站在医院洒满阳光的长廊里。那一刻，她眼里的光不再是求生的挣扎，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润。
我鬼使神差地跟在她身后。
大金塔坐落在城市的高处，我们需要拾级而上。成百上千级台阶被无数信徒的赤足磨得圆润光滑，那种温热的触感顺着脚心传上来，让人产生一种正在脱离凡尘的错觉。
阿诺走得很轻快，不时回过头来看我，夕阳在她的轮廓上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边。
“秋哥，你看。”她指着远处的一口铜钟。
几个穿着绛红色袈裟的小沙弥正在敲钟。
“当——”
沉闷而悠远的钟声在湿润的空气里荡开，一圈又一圈。那种声音像是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它穿透了空气中残留的石灰味，穿透了我脑海里切石机的尖叫，最后稳稳地落在我的心尖上。
在瑞丽，我听到的每一声震动都关于钱，关于输赢，关于林建国那张儒雅却冷酷的脸。但在这里，在这钟声里，我竟然听到了一种名为“寂静”的东西。
阿诺在佛像前跪下，双手合十，闭目祈祷。
她面前的香炉里升起几缕青烟，缭绕在那尊巨大的、贴满了金箔的佛像前。我站在阴影里，看着她。她祈祷得很认真，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那一刻，我突然很想知道，她在佛前求的是什么。
是她母亲的长命百岁？还是她那死而复生的希望？
或者……这里面有没有关于我的一丁点碎片？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我就感到了惶恐。我这种人，骨子里流着石头渣子的人，竟然也开始贪恋这浮生里的一点点甜。
“秋哥，来。”阿诺站起身，递给我一串洁白的茉莉花环。
花香很淡，却极具侵略性地冲淡了我身上那股经年累月的霉味。
“佛祖会保佑善良的人。”她轻声说，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潭没有被任何赌徒染指过的深山古泉，“你救了阿妈，你是个好人。”
“好人？”我接过花环，自嘲地笑了笑。
如果她知道这双眼睛背后的真相，如果她知道我如何像剥开尸体一样剥开那些石头的灵魂，她还会觉得我是好人吗？
但我没说出口。在那一刻，我卑微地想要维持这个幻觉。
我们并肩坐在佛寺的石阶上，看着脚下的瓦城一点点被暮色淹没。远处的灯火亮了起来，点点缀缀，像是碎了一地的翡翠。
“如果不买石头，你想做什么？”我看着远方问。
阿诺托着腮，歪着头想了想：“我想在江边开一家小店，卖奶茶，卖凉粉。等雨季过去的时候，看太阳落山。”
她转过头，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我：“你呢？”
我愣住了。
我想做什么？我的人生在大纲里只有两条路：要么成为林建国的精密仪器，要么沉进瑞丽江。我从来没想过，在这些之外，还有“生活”这个选项。
“我也想吃凉粉。”我轻声说，脑海里浮现出阿纯端着碗的样子，但那个影子很快就被阿诺眼里的笑意盖过了。
那一晚，瓦城的风是甜的。
没有砂轮声，没有争吵，没有林建国。
我靠在石柱上，看着阿诺在月光下轻声哼唱着不知名的缅甸歌谣。那种旋律很慢，像是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溪，慢慢渗进我干涸的心田。
我甚至开始动摇了。
也许，林建国并没有那么无孔不入。也许，我真的可以用这双眼睛换来的钱，在这个异国他乡买下一段平凡的余生。哪怕这种甜是借来的，哪怕这种安稳是踩在石头脊梁上的。
我闭上眼，不再去透视任何东西。我只想感受这夜色的凉意，感受身边这个女孩温热的呼吸。
我以为我跳出了局。
但我忘了，在缅甸，最好的猎人从不急着收网。他们会耐心地等猎物沉溺在最甜美的梦里，等它的骨头都因为安逸而酥软时，再慢条斯理地，一寸寸收紧那些带刺的铁丝。
远处的黑暗中，一双苍老而精明的眼睛，正透过高级酒店的落地窗，隔着半个城区，遥遥地注视着佛塔上的这点灯火。
那是林建国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