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黄雀在后
瓦城的甜梦，碎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快，也更恶心。
就在我与阿诺在佛塔下看日落后的第三天，一辆挂着军政府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了阿诺母亲所在的医院门前。两个穿着笔挺猎装、腰间鼓囊囊的男人走到我面前，语气客气却冰冷：“林先生，林老先生在曼德勒皇宫酒店等您，有一桌家乡菜，想请您动筷。”
那一瞬间，我握着茉莉花环的手猛地一紧，洁白的花瓣被揉碎在掌心，渗出黏腻而苦涩的汁液。
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曼德勒皇宫酒店的顶层包厢里，冷气开得很足，足到让人产生一种置身冰窖的错觉。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大金塔，从这个高度看下去，那些神圣的佛光不过是脚下闪烁的虫火。
林建国坐在一张铺着明黄色桌布的圆桌后。
桌上摆着极为地道的云南菜：大理的酸木瓜鱼、昆明的汽锅鸡、腾冲的干巴。在这异国他乡，这桌菜散发出的香气，却像是一股浓稠的、腐烂的血腥味。
“坐吧，秋儿。”
林建国捻着那串沉香木念珠，神情儒雅依旧。他甚至没有看我，只是盯着那碗正冒着热气的鸡汤，“这汽锅鸡里的药材是我专门从瑞丽带过来的，补气养神。这几天你在外面‘操劳’，瘦了不少。”
我拉开椅子坐下，死死盯着他：“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一直都在，秋儿。”他抬起眼，目光里藏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从你跨过瑞丽江的那一刻起，我就没离开过。看着你一步步走进那个矿场，看着你那一刀切出帝王绿，我也很欣慰。”
他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你终于肯睁眼了。那一刀的力道、位置、切入的角度，简直完美。不愧是我林建国的儿子。”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桌精美的菜肴让我感到阵阵恶心。
“阿诺是你的人？”我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林建国盛了一碗汤，轻轻推到我面前，“在这个行当里，只有‘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阿诺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她为了救她母亲，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而我，不过是给她提供了一个救命的机会，顺便也给了你一个‘睁眼’的理由。”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后才继续说道：
“你看，如果没有她，你会心甘情愿在那堆烂石头里找宝贝吗？你会发现自己其实拥有足以统治这个行业的天赋吗？秋儿，善良这种东西，只有在它能换来利益的时候才有价值。我只是利用了你的善良，帮你完成了进化。”
“去你妈的进化！”
我猛地一拍桌子，瓷碗被震碎在地上，滚烫的鸡汤泼了一地。
“林建国，你真让我觉得脏。你连一个垂死的病人和一个绝望的女孩都要算计，你到底有没有心？”
林建国并没有生气，他甚至慢条斯理地拿餐巾擦了擦手，眼神变得阴冷而深邃。
“心？在这个满地都是石灰和鲜血的地方，要心干什么？你要是真的心疼那个小姑娘，就该好好表现。你要明白，她母亲后续的手术费、药费，还有她们母女能不能平安离开瓦城，都不在佛祖手里，而是在你那双眼睛里。”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脚下的整座瓦城。
“我已经放出了风声，说明晚的标场，‘石王’之子会亲临现场。那块压了咱们林家大半个家底的标王料子，你得帮我看清了。看准了，阿诺母女平安去清迈定居；看错了，或者是你不肯看……”
他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她们就会像这地上的鸡汤一样，被泥土吸得干干净净。”
我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那些红木家具的阴影仿佛穿越了国境线，正一点点从地板缝里钻出来，死死扣住我的脚踝。我想象着阿诺在佛前祈福的样子，想象着她眼里的光，此时此刻，那些光都变成了林建国手中的筹码。
原来，所有的温存都是局，所有的偶遇都是戏。
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中国式悲剧的寒意——你以为你抓住了救赎的稻草，其实那只是把你拉向深渊的绳索。
“阿诺在哪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她在她该在的地方。”林建国重新坐下，又恢复了那种慈父般的语气，“吃菜吧，秋儿。凉了，就真的苦了。”
我拿起筷子，像木偶一样往嘴里塞着那些昂贵的食物。
满口辛辣，满心死灰。
在这个富丽堂皇的酒店顶层，我听到了远方瑞丽江的咆哮。那条命里的河，终究还是把我淹没了。
就在我与阿诺在佛塔下看日落后的第三天，一辆挂着军政府牌照的黑色轿车停在了阿诺母亲所在的医院门前。两个穿着笔挺猎装、腰间鼓囊囊的男人走到我面前，语气客气却冰冷：“林先生，林老先生在曼德勒皇宫酒店等您，有一桌家乡菜，想请您动筷。”
那一瞬间，我握着茉莉花环的手猛地一紧，洁白的花瓣被揉碎在掌心，渗出黏腻而苦涩的汁液。
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
曼德勒皇宫酒店的顶层包厢里，冷气开得很足，足到让人产生一种置身冰窖的错觉。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大金塔，从这个高度看下去，那些神圣的佛光不过是脚下闪烁的虫火。
林建国坐在一张铺着明黄色桌布的圆桌后。
桌上摆着极为地道的云南菜：大理的酸木瓜鱼、昆明的汽锅鸡、腾冲的干巴。在这异国他乡，这桌菜散发出的香气，却像是一股浓稠的、腐烂的血腥味。
“坐吧，秋儿。”
林建国捻着那串沉香木念珠，神情儒雅依旧。他甚至没有看我，只是盯着那碗正冒着热气的鸡汤，“这汽锅鸡里的药材是我专门从瑞丽带过来的，补气养神。这几天你在外面‘操劳’，瘦了不少。”
我拉开椅子坐下，死死盯着他：“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一直都在，秋儿。”他抬起眼，目光里藏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从你跨过瑞丽江的那一刻起，我就没离开过。看着你一步步走进那个矿场，看着你那一刀切出帝王绿，我也很欣慰。”
他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你终于肯睁眼了。那一刀的力道、位置、切入的角度，简直完美。不愧是我林建国的儿子。”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桌精美的菜肴让我感到阵阵恶心。
“阿诺是你的人？”我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林建国盛了一碗汤，轻轻推到我面前，“在这个行当里，只有‘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阿诺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她为了救她母亲，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而我，不过是给她提供了一个救命的机会，顺便也给了你一个‘睁眼’的理由。”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后才继续说道：
“你看，如果没有她，你会心甘情愿在那堆烂石头里找宝贝吗？你会发现自己其实拥有足以统治这个行业的天赋吗？秋儿，善良这种东西，只有在它能换来利益的时候才有价值。我只是利用了你的善良，帮你完成了进化。”
“去你妈的进化！”
我猛地一拍桌子，瓷碗被震碎在地上，滚烫的鸡汤泼了一地。
“林建国，你真让我觉得脏。你连一个垂死的病人和一个绝望的女孩都要算计，你到底有没有心？”
林建国并没有生气，他甚至慢条斯理地拿餐巾擦了擦手，眼神变得阴冷而深邃。
“心？在这个满地都是石灰和鲜血的地方，要心干什么？你要是真的心疼那个小姑娘，就该好好表现。你要明白，她母亲后续的手术费、药费，还有她们母女能不能平安离开瓦城，都不在佛祖手里，而是在你那双眼睛里。”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脚下的整座瓦城。
“我已经放出了风声，说明晚的标场，‘石王’之子会亲临现场。那块压了咱们林家大半个家底的标王料子，你得帮我看清了。看准了，阿诺母女平安去清迈定居；看错了，或者是你不肯看……”
他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那她们就会像这地上的鸡汤一样，被泥土吸得干干净净。”
我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那些红木家具的阴影仿佛穿越了国境线，正一点点从地板缝里钻出来，死死扣住我的脚踝。我想象着阿诺在佛前祈福的样子，想象着她眼里的光，此时此刻，那些光都变成了林建国手中的筹码。
原来，所有的温存都是局，所有的偶遇都是戏。
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种中国式悲剧的寒意——你以为你抓住了救赎的稻草，其实那只是把你拉向深渊的绳索。
“阿诺在哪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她在她该在的地方。”林建国重新坐下，又恢复了那种慈父般的语气，“吃菜吧，秋儿。凉了，就真的苦了。”
我拿起筷子，像木偶一样往嘴里塞着那些昂贵的食物。
满口辛辣，满心死灰。
在这个富丽堂皇的酒店顶层，我听到了远方瑞丽江的咆哮。那条命里的河，终究还是把我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