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局中局

从皇宫酒店出来时,瓦城的雨又落下了。
这次的雨不再像之前的幻梦那般温润,而是带着一种铁锈般的腥味。我没有回旅馆,也没有去医院,而是凭着记忆,在瓦城交错纵横的弄巷里穿行。
林建国低估了我。他以为我这双眼只能看透石头,却忘了当我极度憎恨一个人的时候,我的感知会变得像刀锋一样敏锐。在晚宴上,当他提到“后续的药费”时,眼神里有一丝极难捕捉的、玩弄实验品般的狂热。
我找了一个在瓦城混迹多年的中国药商,那是母亲生前的一位旧识。在塞了一叠足以让他闭嘴的钞票后,我拿到了阿诺母亲这三个月来的化验单复印件。
“林家后生,这病生得蹊跷。”老药商躲在昏暗的药柜后,声音压得极低,“这不像是积劳成疾,倒像是长期服用了某种慢性的毒。分量极小,混在补药里,能让人的肝脏在半年内迅速衰败,神仙难救,但只要停了那‘补药’,换上对症的解剂,人又能慢慢吊着命。”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透着怜悯:“这叫‘牵线傀儡’。下药的人,是想要掐着这病人的命,去牵动另一个人的心。”
我的手死死扣住药柜的边缘,指甲在木头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不是阿诺背叛了我,而是林建国从半年前就开始在瑞丽布局。他选中了远在缅甸的阿诺,或许是因为她的家境,或许是因为她那双干净得容易让人产生保护欲的眼睛。他让人给她的母亲下药,再通过“偶然”的机会让阿诺知道,只有在街头遇到中国贵人,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所有的巧合,都是林建国在红木书房里,用沾着血的毛笔画下的圆。
我再次来到医院。
病房里的阿诺正趴在床边小睡。她看上去那么瘦弱,湖水蓝的筒裙上还有没拍干净的佛寺灰尘。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一刻,我的双眼不由自主地凝视。
我看到了。
阿诺的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照片,是她和我。那是在大金塔下,一个缅甸小沙弥帮我们拍的。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真,那是装不出来的,那是以为抓住了浮木的溺水者,在临终前露出的微笑。
她也许知道这是一个局,但她不知道这个局的底色是如此肮脏。她可能觉得自己只是在利用我,却不知道她才是那个被利用得最彻底的诱饵。
“秋哥?”阿诺惊醒了,她揉着眼睛,看到我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阿妈今天好点了吗?”我轻声问,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好多了,医生说如果能继续用那种昂贵的药,下个月就能动手术。”阿诺低下头,手不安地绞着衣角,“秋哥,那块石头的钱,我会还给你的……虽然我知道我这辈子可能都还不起。”
我看着她,心里有一道裂缝在无声无息地扩大。
“阿诺,你恨石头吗?”
她愣了一下,看着窗外密集的雨帘,沉默了很久。
“恨。它让我们全家四散,让阿爸死在矿井里,让阿妈变成这样。可如果没有它,我们连恨的资格都没有。在瓦城,石头就是神,是它决定谁该活,谁该死。”
她转过头,眼里噙着泪水:“秋哥,你和我们不一样。你是能看穿神的人。”
我自嘲地笑了。看穿神?我连自己面前坐着的是爱人还是杀手都看不清。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病房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瓷瓶。那是林建国专门派人送来的“特效补药”。
我伸出手,拿起那个瓶子。在我的视野里,瓶子里的液体不再是无害的棕褐色,而是散发着一种死灰色的戾气。那是林建国的意志,那是他扣在阿诺母女脖子上的锁链。
“这药,别再给阿妈喝了。”
阿诺瞪大了眼睛:“为什么?这是林老先生派人送来的,说是能保命……”
“听我的。”我按住她的肩膀,双眼死死盯着她,那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那种带着戾气的、“神眼”的威压,“阿诺,如果你还想让你阿妈活命,就把这药倒了,换成白开水。剩下的,交给我。”
阿诺被我的眼神吓到了,她颤抖着点了点头。
我走出病房,外面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惨白的日光灯在闪烁。
我知道,林建国的人就在附近盯着。他在等,等我明晚在那块“标王”面前低头。他想让我明白,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他林建国切不开的皮壳,也没有他玩不转的人性。
我抬头看向天花板,那里积满了灰尘,像极了瑞丽午后的天空。
林建国,你想要我的眼,想要我的命,想要那块改天换地的石头。
好,我给你。
但我要让你知道,石头虽然是冷的,但如果它碎了,那溅出来的火星,也能把你的红木江山烧个精光。
我走进雨里,步伐不再虚浮。那一刻,我心底那滩死水彻底沸腾了。不是为了救赎,而是为了在那最终的黑暗降临前,拉着那个毁掉我一切的男人,一起沉入这命里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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