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心的裂缝

瓦城的雨季似乎已经厌倦了试探,开始肆无忌惮地倾泻。
我站在医院后巷的屋檐下,脚下是湍急的泥水,手中攥着那张被揉皱的照片。阿诺跟了出来,她没有打伞,单薄的湖水蓝筒裙被雨水瞬间打透,紧紧地贴在她微微战栗的脊背上。
“秋哥,你刚才的眼神……让我害怕。”她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进脖颈,那朵别在发际的缅栀子早已在风雨中凋零,只剩下一个干枯的梗。
我转过身,看着这个被林建国选中的诱饵。
“阿诺,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林建国的?”我的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有些空洞。
她猛地一颤,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近乎透明。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在看到我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时,所有的谎言都像被烈日暴晒过的水汽,消散得无影无踪。
“三个月前。”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在阿妈吐第一口血的那天。有个穿白衬衫的男人找到我,他说……只要我能引诱一个叫林秋的男人‘睁眼’,阿妈的手术费,他全包了。”
她抬起头,眼里满是破碎的绝望:“他告诉我,你是个厌世的人,只有最纯粹的苦难和最干净的感情能让你动容。所以,我要赤着脚去卖废料,我要让你看到阿妈的病,我要让你觉得……你是我的救世主。”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愤怒,反而是一种深重的、无边无际的悲凉。
林建国,我的亲生父亲,他把人性拆解得如此精准,连我的一点点怜悯都在他的计算尺上。他知道我会厌恶直接的交易,所以他给我编织了一场关于“救赎”的剧本。
“所以,那天在矿场,你求我买那块石头,也是演戏?”
“不!”阿诺猛地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手冷得像冰,“那天我是真的怕了。林老先生的人说,如果那天你还不肯开石,他们就断了阿妈的药。秋哥,我没得选,我真的没得选啊!”
她跪在泥地里,泥浆弄脏了她那件新买的筒裙。这是典型的中国式悲剧——一个小人物,在命运的磨盘下,不得不通过出卖另一个人的善良来换取亲人的呼吸。
“你是没得选。”我俯下身,轻轻拨开她额前湿透的乱发,“但你知不知道,他们给阿妈喝的药,本身就是毒?”
阿诺整个人僵住了,她像是一尊被雷劈中的石雕,任凭雨水冲刷着。
“这……这不可能……”
“林建国不需要一个健康的病人,他只需要一个能永远勒住我脖子的筹码。”我看着她的眼睛,“阿诺,在这场局里,你和我,甚至你病床上的阿妈,都只是他博古架上的陈列品。他不在乎我们的死活,他只在乎我这双眼能不能帮他赢下明晚的‘标王’。”
我把那张照片塞回她手里,指尖触碰到她的掌心,那里有一层因为长年捡石头磨出来的薄茧。
“秋哥,你杀了我吧。”她突然平静了下来,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我不杀你。”我站起身,任由雨水浇透全身,“阿诺,明晚我会去标场。我会开出他想要的石头,但我也会让他明白,有些东西,是石头换不回来的。”
我从兜里掏出药商给我的那瓶对症的解药,放在她冰冷的手心里。
“拿着。趁明晚混乱的时候,带你阿妈走。瓦城南边有条小路能通向清迈,我已经找人打点好了。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碰石头。”
阿诺紧紧攥着药瓶,泪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
“那你呢?”
“我?”我仰起头,看着阴沉得近乎狰狞的天空,“我本就是这河里的鬼,该回水里去了。”
我转过身,走向雨幕的深处。
身后的阿诺发出一声压抑的、无声的痛哭。没有大吵大闹,只有那种被命运碾碎后的沉闷。
在那一刻,我感觉到心里的那道裂缝彻底炸开了。那些原本属于“林秋”的情感,正在一点点流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冷彻心扉的清醒。
林建国想让我变成跟他一样的魔鬼。
好,那我就变成一个比他更冷静、更精密、也更疯狂的魔鬼。
明晚的标场,不只是石头的角逐,那是我们父子之间,最后的一场葬礼。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