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最后的一场赌

瓦城的标场,在这一夜成了欲望的祭坛。
所谓的“标场”,其实是设在郊外一座废弃烟厂里的临时公盘。四周密布着全副武装的私人雇佣兵,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疯狂乱扫,像是在搜寻着每一丝不安分的灵魂。空气里充满了泥土味、火药味,以及那些大赌徒身上散发出的焦灼汗气。
今晚的主角,是摆在场馆正中央的一块巨石。
它重达三吨,皮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褶皱如老人的皮肤。行内人管它叫“地狱使者”,不仅因为它的价格高得令人窒息,更因为先后有两任货主在买下它后死于非命。
那是林建国的终极猎物。
“秋儿,看看。”林建国站在我身边,他今晚换上了一件黑色的中式唐装,手里那串沉香木捻得极快,“这一块要是切涨了,林家在瑞丽就再也没有对手。什么石王,什么翡翠大王,以后这行只会有我们父子两个的名字。”
我看着他,他眼里的狂热已经彻底烧掉了最后一点伪装的儒雅。
“你真的想让我看?”我轻声问,声音被周围切石机的轰鸣声掩盖。
“看清楚了。每一个色根,每一条裂,都给我抠出来。”林建国凑近我,语调阴森,“记住阿诺和她阿妈。这一刀下去,你是救世主,还是刽子手,全看你这双眼。”
我走向那块巨大的原石。
周围的闪光灯像雷电一样疯狂闪烁,无数双贪婪的眼睛盯着我的背影。他们知道,我是林家的“神眼”,我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决定着千万家财的流向。
我伸出手,缓缓贴在冰冷的石皮上。
在那一刻,我再次开启了那个让我恶心的天赋。
视线穿透了。
这一块原石确实是罕见的珍品。在三吨重的顽石深处,有一条约莫水桶粗细的翠色,从石头的左上角一直斜插到底部。那是浓郁得发黑的帝王绿,像是一条沉睡在深渊里的巨龙。
如果按照林建国的预期,顺着蟒带切下去,这块石头能翻上百倍的身价。
但,就在那条巨龙的心脏位置,藏着一个致命的破绽。
那是一团灰白色的、像癌症病灶一样的“白棉”,它极其隐蔽地包裹在绿意的最核心。如果从正面切,你会看到完美的表现;但如果你真的相信了那个表现,继续深加工,这团白棉会像炸弹一样碎裂开来,把所有的绿意搅得支离破碎。
这是一块典型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我收回手,掌心里全是粘稠的冷汗。
“怎么样?”林建国迫不及待地走上来,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那种对财富的渴望让他此刻看起来像个嗜血的赌徒。
我沉默了片刻,转过头,看着他那张写满了野心的脸。
我想起了母亲。想起她喝下药水时,那块大马坎原石映射出的幽幽绿光。我想起了阿诺。想起她跪在泥地里,为了救命药而不得不扮演的骗局。我想起自己。想起这双被当成工具、被当成精密仪器的眼睛。
林建国,你用石头毁掉了我的人生,现在,我也要用石头还给你。
“切。”我吐出一个字,声音异常冷静。
“怎么切?”他急切地问。
我指了指石头的正中央,那是能完美避开核心白棉、让切口呈现出最顶级表现的位置。
“从这里开窗。”我撒了谎。
这是我这辈子撒过最大的谎。如果从这里开窗,他会看到一生中见过最美的翡翠,然后他会疯狂地投入全部身家去争夺剩下的股权,去抵押瑞丽的所有产业,去完成他那所谓的“石王”登基。
然后,当他想把整块石头切开分装时,他会发现自己买下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荒冢。
“你确定?”林建国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确定。”我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凄厉,“爸,这一刀下去,你想要的,全都会有。”
林建国大笑起来,那种笑声在标场里回荡,震得周围的佛塔似乎都在颤抖。
“好!好!不愧是我的好儿子!”
他猛地挥手,示意解石师傅上前。
巨大的锯片开始转动,尖锐的轰鸣声瞬间淹没了整个场馆。我退后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那块“地狱使者”在水雾中一点点被剖开。
我摸了摸兜里。阿诺和她阿妈应该已经上路了。
我已经把所有的筹码都推上了赌桌。
林建国要的是翡翠,而我要的是……毁灭。
这一场赌,没有赢家。只有在石灰浆里腐烂的野心,和在这场暴雨中彻底解脱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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