锯片没入石壳的声音，不再是先前的尖叫，而是一种低沉的、如同撕裂绸缎般的闷响。
在翡翠行当里，这种声音叫“吃浆”。只有种水极老、密度极高的料子，才能让高速旋转的合金锯片产生这种近乎粘稠的阻力。
林建国整个人贴在防溅板旁，飞溅的石灰水打在他昂贵的黑色唐装上，染出一片片惨白的斑点，他却浑然不觉。他那双总是算计精明的眼睛，此时死死地盯着那道不断加深的缝隙，瞳孔里倒映着机器磨出的火星。
“哗——”
随着一盆清凉的冷水当头浇下，切口处的石粉被瞬间冲刷得干干净净。
一抹色。
不，那不是色，那是某种神迹在凡间撕开的裂口。
在探照灯的强光照射下，那一处开窗的地方透出一种近乎妖异的浓绿。它深不见底，却又清澈透明，仿佛在那石头深处，藏着一潭凝固了万年的深渊。光线射进去，不再是折射，而是被那抹绿彻底吸收、同化，再幽幽地吐出一种让人灵魂颤栗的寒芒。
“帝王绿……真的是帝王绿！”
场馆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如海啸般的狂呼。
那些身经百战的赌徒、家产万贯的富商，此刻全都像是疯了一样往前挤。在这一抹极致的绿色面前，什么佛理、什么体面、什么人性，全都被踩在了脚下。
林建国颤抖着手，指尖轻轻触碰在那湿润、微凉的切口上。他的表情非常古怪，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跪下顶礼膜拜。
“涨了……林家，登顶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癫狂的感激：“秋儿，你看到了吗？这是命！这是老天爷欠我们林家的！”
我站在阴影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我当然看到了。
在我的视界里，那一抹绿色的光芒确实美得惊心动魄。但我也看到了，就在那层薄薄的、完美的绿色外壳后面不足三公分处，那团灰白色的“死棉”正像恶性肿瘤一样静静伏击。只要再往深处切一寸，或者换个角度取货，这块价值连城的“神迹”就会瞬间崩塌成一堆一文不值的瓦砾。
这一刀，是我精准设计的“死局”。
它给出了林建国一生中最渴望的幻象，好让他有足够的勇气去押上他所有的筹码。
“林老，这块料子，我出三个亿，美金！”一个穿着军装的缅甸男人大步走上台，眼神炽热。
“滚开！”林建国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他像护食的孤狼一般守在石头旁，“这块料子不卖，谁也不卖！我要亲自把它带回瑞丽，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石王！”
他开始疯了。
他当场掏出卫星电话，开始下达一连串丧心病狂的指令：抵押瑞丽所有的红木工厂，变卖昆明的房产，甚至连母亲生前住的那座老宅也被他作为担保，向瓦城的钱庄借入巨额的高利贷，只为支付给矿主剩下的那一笔天价尾款，并雇佣一支军队护送这块石头出境。
他要把这块石头，变成他通往神坛的最后一级台阶。
“林建国，”我穿过疯狂的人群，走到他面前，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这块石头太重了，你背不动的。”
他抬起头，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父子之情，只有一种被财富烧坏了脑子的混沌。
“背不动？有了它，我就是瑞丽的王。秋儿，你不懂……你这种厌世的人永远不懂，拥有这种极致的力量是什么感觉。”
他狂笑着，指挥着吊车将那块“地狱使者”装入防弹货车。
我看着货车尾灯在暴雨中逐渐远去，那背影沉重得像是拖着一具巨大的棺材。
雨水再次浸透了我的肩膀。
我抬头看向瓦城的夜空。那些佛塔依然沉默，那些雨云依然翻滚。我知道，在这个充满罪恶的夜晚，有一个男人正背着他的帝国奔向深渊，而我，亲手为他推了最后一把。
这一抹帝王绿，不是林家的光荣，而是林建国的葬礼。
而在那条南下的山路上，阿诺和她阿妈应该已经越过了国境线。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所谓的“神眼”。在这一刻，它们突然变得无比酸涩。我在这石头缝里看了一辈子，最终看到的，不过是一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