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因果报应

瑞丽的空气,重得像是一场永不散去的葬礼。
林建国回来了。他不仅带回了那块“地狱使者”,还带回了整个翡翠界的癫狂。那辆重型卡车在瑞丽街头缓缓驶过时,所有解石店的机器都停了,所有的赌徒都放下了手中的手电,像朝圣一般跟在车后,一直涌向林家那座满是红木家具的大宅。
宅子里灯火通明。
林建国坐在堂屋中央,那把母亲生前最恨的黄花梨大椅上。他面前摆着那块巨大的原石,它现在不仅是石头,它是林家所有的房产、厂房、现金,以及那笔在瓦城借下的、利息滚得比滚石还快的高利贷的抵押品。
“秋儿,你站近点。”林建国看着我,他的脸色因为亢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眼神散乱却锐利,“这一刀,你来下。你是林家的福星,这临门一脚,得你来踢。”
我走到那块巨石面前。
周围站满了瑞丽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有债主们派来的、面色阴沉的保镖。空气里凝固着一种极其压抑的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个足以改写翡翠历史的瞬间。
我握住解石机的手柄。
那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我再次看向那块石头,那一团藏在核心深处的、恶毒的“死棉”,此时正静静地嘲笑着外表的繁华。
“开始吧。”我轻声说。
“吱——!!!”
这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凄厉、也最动听的砂轮声。
锯片顺着原定的轨道,不再是试探性的开窗,而是彻底的、毁灭性的纵向深切。水管里的凉水不断喷射,冲刷出的石灰浆溅在我的脸上,模糊了我的视线,但我不需要看。
我的心跳和锯片的转速同步。一寸,两寸,十寸……
随着锯片切入到那个致命的深度,我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那是某种支撑了林家几十年的虚伪脊梁,正在被亲手锯断的声音。
“咔嚓。”
一声沉闷的脆响,三吨重的原石彻底一分为二,重重地倒在两旁。
那一瞬间,全场鸦雀无声。
没有绿。
原本预想中那条如巨龙般的色带,在切口处突兀地断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惨白、浑浊、像豆腐渣一样的“死棉”。那些曾经浓郁得化不开的帝王绿,在这团死棉的绞杀下,变得支离破碎,成了一堆毫无价值的、带色的石渣。
这不仅仅是“切垮了”,这是彻头彻尾的废料。
林建国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冲到石面前,不顾飞溅的泥浆,用手疯狂地抠着那些惨白的棉团。
“不可能……这不可能!开窗的地方明明是玻璃种……秋儿!你再看看!你再看看啊!”
他发疯一样拿起强光手电,在那堆废料上乱扫。手电的光在白棉上反射出一种刺眼的、荒谬的白光。
周围的喧嚣声在一瞬间爆发,紧接着是债主们愤怒的咆哮和保镖们拔枪的声音。
“林建国,你拿这堆烂石头抵押了老子三个亿!” “骗子!林家全是骗子!”
林建国瘫坐在地上,他的白衬衫被泥水弄得污秽不堪,手里抓着两块碎石,神情呆滞。他抬头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恐惧和疑惑。
“你……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他颤抖着问。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曾经像神一样统治着我人生的男人,此刻卑微得像瑞丽江边一个最潦倒的苦力。
“我告诉过你,这块石头太重,你背不动。”我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爸,你这辈子看透了那么多石头,却唯独没看透,人心里的棉,是切不开的。”
我转过身,在一片混乱中走向后院。
身后传来了重物倒地的声音,还有林建国撕心裂肺的干嚎。那个曾经儒雅、冷酷、视人为仪器的“石王”,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我走进母亲的旧居。那里依然摆着那个长了绿锈的梳妆台。
我从怀里掏出阿诺临走前留下的那朵干枯的缅栀子,放在镜子前。
“结束了。”我对着镜子里那个满脸灰尘的自己说。
外面的嘈杂声渐渐远去,似乎整个林家的红木帝国都在这一夜之间被石灰浆淹没。我感觉到那双“神眼”正在一点点褪色,视线变得模糊、平凡,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不需要再看透什么了。
报应不是死,而是看着自己最珍视的虚妄,在眼前一寸寸化为齑粉。
林建国活了下来,但他已经死了。他将用余生去面对那些无尽的债务、嘲笑,以及他亲手种下的那片荒芜。
而我,也要去寻找我命里那条真正的归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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