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归途的小船
瑞丽江的夜，黑得像一砚化不开的浓墨。
我独自走在江堤上，身后的瑞丽城区灯火依旧，但那一处的繁华早已与我无关。林家的红木大宅已经被债主们洗劫一空，那些沉重的家具被抬走时，在地板上留下的划痕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林建国疯了，他每天坐在江边，手里攥着几块碎石子，对着每一个路人痴痴地笑，喊着他的“帝王绿”。
我走得很慢，脚下的泥土潮湿而松软。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到这条河边。
曾经，我觉得这江水流的是欲望，是贪婪，是洗不净的石灰浆。但现在，当我一无所有地站在它面前，我只感觉到一种母体般的包容。它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流淌，吞噬着两岸所有的癫狂与落寞。
我站在一块突出的礁石上，看着脚下翻滚的漩涡。
我的那双“神眼”已经彻底熄灭了。我看不到水底的沙石，看不到那些藏在泥沙里的财富。我眼前的世界恢复了它本该有的模糊与粗糙，但我却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
那种看透一切的痛苦，终于在这个夜晚烟消云散。
“就这样吧。”我对着江面轻声自语。
我向前迈了一步，鞋底已经悬在了江水的上方。冷风灌进我的衣领，带着一股江水特有的腥气。我想起母亲走时的那个夜晚，想起阿诺在雨中的痛哭，想起林建国那双被财富烧坏的眼睛。
这辈子，太累了。
就在我的重心即将彻底倾斜的那一刹那，一只手，死死地拽住了我的衣角。
那只手很小，指节却因为用力而显得异常坚硬。
我猛地回过头。
在一片昏暗的暮色中，我看到了阿纯。
她看上去狼狈极了。原本整洁的碎花短衫被树枝挂得稀烂，脸上、手上全是泥点子，那一头总是扎得整整齐齐的马尾早已散乱，几缕发丝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跑了很久很久。
“秋哥……别。”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撕裂般的颤抖。
我呆呆地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阿纯？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跟着你。”她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那股力道像是要嵌进我的皮肉里，“从大宅子出来，你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跟着我干什么？”我自嘲地笑了笑，眼眶却有些发热，“林家倒了，钱也没了。我现在连一块砖头料都不值，你跟着我，只能喝西北风。”
阿纯摇了摇头。她那双平凡的、黑亮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着一种我在阿诺眼里、在林建国眼里、甚至在母亲眼里都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韧劲，是那种像野草一样，即便被石灰浆覆盖、被巨石碾压，也要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韧劲。
“我不要钱，也不要石头。”她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只要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干净手帕包着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张揉得皱巴巴的钞票，还有两张通往山里老家的车票。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工钱，够咱们回老家盖间房，种点地。”阿纯的声音低了下去，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坚定，“秋哥，那石头里的绿是假的，这日子才是真的。你跟我走吧，咱们不看石头了，咱们看庄稼，看太阳。”
我看着她手中那个小小的布包。
在瓦城的标场里，我经手的金额动辄以亿计算；但在此时此刻，这几张带着汗味和体温的零钱，却比那一整块帝王绿还要沉重。
江水在脚下依旧咆哮，但那种诱惑我沉沦的魔力消失了。
我看着阿纯那张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脸，看着她指甲缝里那些因为帮我收拾残局而留下的黑泥。那一刻，我心底那滩死水里，竟然泛起了一丝微弱的、真正的生机。
“阿纯，”我声音沙哑地叫她的名字，“我这种人，看了一辈子的假，你就不怕我也骗你？”
阿纯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像是一朵在尘土中静静绽放的小花。
“我看人，不用眼，用这儿。”她指了指自己的心窝。
我缓缓收回了迈出的那只脚。
那一刻，瑞丽江的风似乎变软了。我伸出手，握住了阿纯那双粗糙、温热的手。那是活人的温度，是泥土的温度，是那种不需要任何“神眼”去透视、去鉴定的真实。
江岸边，一艘运送杂货的小船缓缓驶过。
“走吧。”我轻声说。
我没回头看那一地的繁华与废墟，也没回头看那座吃人的边城。
我牵着阿纯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条通往平凡的山路。在我的身后，瑞丽的灰尘依旧漫天飞舞，但在我的前方，一种从未有过的、透亮的黎明正在地平线上缓缓升起。
我独自走在江堤上，身后的瑞丽城区灯火依旧，但那一处的繁华早已与我无关。林家的红木大宅已经被债主们洗劫一空，那些沉重的家具被抬走时，在地板上留下的划痕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林建国疯了，他每天坐在江边，手里攥着几块碎石子，对着每一个路人痴痴地笑，喊着他的“帝王绿”。
我走得很慢，脚下的泥土潮湿而松软。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到这条河边。
曾经，我觉得这江水流的是欲望，是贪婪，是洗不净的石灰浆。但现在，当我一无所有地站在它面前，我只感觉到一种母体般的包容。它不说话，只是沉默地流淌，吞噬着两岸所有的癫狂与落寞。
我站在一块突出的礁石上，看着脚下翻滚的漩涡。
我的那双“神眼”已经彻底熄灭了。我看不到水底的沙石，看不到那些藏在泥沙里的财富。我眼前的世界恢复了它本该有的模糊与粗糙，但我却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
那种看透一切的痛苦，终于在这个夜晚烟消云散。
“就这样吧。”我对着江面轻声自语。
我向前迈了一步，鞋底已经悬在了江水的上方。冷风灌进我的衣领，带着一股江水特有的腥气。我想起母亲走时的那个夜晚，想起阿诺在雨中的痛哭，想起林建国那双被财富烧坏的眼睛。
这辈子，太累了。
就在我的重心即将彻底倾斜的那一刹那，一只手，死死地拽住了我的衣角。
那只手很小，指节却因为用力而显得异常坚硬。
我猛地回过头。
在一片昏暗的暮色中，我看到了阿纯。
她看上去狼狈极了。原本整洁的碎花短衫被树枝挂得稀烂，脸上、手上全是泥点子，那一头总是扎得整整齐齐的马尾早已散乱，几缕发丝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跑了很久很久。
“秋哥……别。”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撕裂般的颤抖。
我呆呆地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阿纯？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直跟着你。”她没有松手，反而抓得更紧了，那股力道像是要嵌进我的皮肉里，“从大宅子出来，你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跟着我干什么？”我自嘲地笑了笑，眼眶却有些发热，“林家倒了，钱也没了。我现在连一块砖头料都不值，你跟着我，只能喝西北风。”
阿纯摇了摇头。她那双平凡的、黑亮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着一种我在阿诺眼里、在林建国眼里、甚至在母亲眼里都从未见过的光。
那是韧劲，是那种像野草一样，即便被石灰浆覆盖、被巨石碾压，也要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韧劲。
“我不要钱，也不要石头。”她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只要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干净手帕包着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张揉得皱巴巴的钞票，还有两张通往山里老家的车票。
“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工钱，够咱们回老家盖间房，种点地。”阿纯的声音低了下去，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坚定，“秋哥，那石头里的绿是假的，这日子才是真的。你跟我走吧，咱们不看石头了，咱们看庄稼，看太阳。”
我看着她手中那个小小的布包。
在瓦城的标场里，我经手的金额动辄以亿计算；但在此时此刻，这几张带着汗味和体温的零钱，却比那一整块帝王绿还要沉重。
江水在脚下依旧咆哮，但那种诱惑我沉沦的魔力消失了。
我看着阿纯那张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脸，看着她指甲缝里那些因为帮我收拾残局而留下的黑泥。那一刻，我心底那滩死水里，竟然泛起了一丝微弱的、真正的生机。
“阿纯，”我声音沙哑地叫她的名字，“我这种人，看了一辈子的假，你就不怕我也骗你？”
阿纯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像是一朵在尘土中静静绽放的小花。
“我看人，不用眼，用这儿。”她指了指自己的心窝。
我缓缓收回了迈出的那只脚。
那一刻，瑞丽江的风似乎变软了。我伸出手，握住了阿纯那双粗糙、温热的手。那是活人的温度，是泥土的温度，是那种不需要任何“神眼”去透视、去鉴定的真实。
江岸边，一艘运送杂货的小船缓缓驶过。
“走吧。”我轻声说。
我没回头看那一地的繁华与废墟，也没回头看那座吃人的边城。
我牵着阿纯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那条通往平凡的山路。在我的身后，瑞丽的灰尘依旧漫天飞舞，但在我的前方，一种从未有过的、透亮的黎明正在地平线上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