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此心安处

大山里的清晨,没有瑞丽那种粘稠的燥热,只有一种被草木洗涤过的、凉丝丝的清冽。
这是我离开瑞丽的第三年。
在这个甚至在地图上都要放大几倍才能找到的滇西小山村里,没有人知道什么是“石王”,也没有人关心什么是“帝王绿”。这里的男人关心雨水够不够插秧,这里的女人关心自家的腊肉熏得够不够火候。
我坐在这间土木结构的小院里,手里剥着刚从地里摘回来的毛豆。
豆壳很硬,带着细小的绒毛,指尖划过时有一种粗砺的真实感。我低着头,神情专注。如果此时林建国看到我,大概会觉得这种“神眼”的陨落是一种极致的悲剧,但我却从这种单调的重复中,读到了一种久违的慈悲。
我的眼睛彻底成了普通人的眼睛。
看远山,那是重叠的、带着水汽的青翠;看近水,那是清澈见底、游鱼碎石历历可数的溪流。我再也看不透石头的皮壳,却看清了四季的轮廓。
“秋哥,别光顾着剥豆子,火上的汤该撇沫了。”
阿纯从屋里走出来,腰间系着一件粗布围裙,头发依旧扎成那个利落的马尾。她的肤色被山里的太阳晒深了一些,却透着一股健康的、如同红土般的色泽。
她走到我身边,自然而然地接过我剥好的豆子,指尖轻轻擦过我的手背。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她笑盈盈地看着我。
“没想什么。”我拉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摩挲着,“在想这豆子长得真齐整,一壳三粒,像约好了似的。”
阿纯噗嗤一声乐了:“我看你是跟石头打交道久了,看什么都像在看种水。”
我笑了笑,没说话。
这两年里,我也曾偶尔想起那些往事。想起瓦城的雨,想起阿诺在大金塔下的侧脸。前些日子,听山下的邮差说,有个缅甸女人寄来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里面只有一张洗得发白的照片——那是阿诺和她母亲在清迈的一家奶茶店门前的合影。照片里的老人气色红润,阿诺穿着普通的便装,笑得像个不曾经历过风霜的孩子。
我把那封信烧了。有些救赎,只需要知道结果,不需要再次交织。
而林建国,听说他还在瑞丽江边游荡。债主们看他真的疯了,也便不再讨要那些永远还不起的债。他成了那个边城的一个活图腾,提醒着每一个新来的赌徒:这一行,赢是幻觉,输才是归宿。
“秋哥,看!”
阿纯突然蹲在院子角的一堆乱石旁,指着其中一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鹅卵石,“这颗石头真漂亮,圆滚滚的,像不像你以前说的那个‘平安扣’?”
我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颗石头。
那只是一颗最普通不过的溪石,没有色根,没有种水,更没有什么足以改写命运的灵光。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儿,承接着阳光与雨露,平凡得让人心安。
“阿纯,你知道吗?”我轻声说道,“以前我觉得,最好的玉必须得开窗,得让全世界都看到它的绿,看到它的贵。可现在我才明白,最好的玉,其实是不需要开窗的。”
它就这样包裹在平凡的外壳里,不争、不显。就像此时此刻,锅里翻滚的鸡汤、阿纯围裙上的油烟味、还有这满院子的夕阳。
这就是我的“帝王绿”。
它不需要透视,因为它就在我的呼吸里,在我的骨血里。
“又在说这些我不懂的玄话。”阿纯拉起我,拍了拍我裤子上的灰,“进屋吃饭吧,今天有你最爱吃的凉粉,冰镇过的。”
我牵着她的手,走进那间透着昏黄灯光的小屋。
屋外的山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远方瑞丽江的涛声,但那已经是很遥远、很遥远的故事了。
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里,我终于不再是那个被命运摆布的工具,也不再是那个寻找死地的亡魂。我只是林秋,一个在暮色中走向餐桌、走向平凡生活的丈夫。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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