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皇城墙头,风声如泣。
三年过去了,那场神塔祭天,不仅祭了女皇元熹的命,也抽干了大周的生气。
城墙之上,悬挂着数十张早已风干的人皮。
那是柳家全族,经过特殊药水的浸泡,这些皮囊三年未腐,只是干枯得像一层脆纸。风一吹,皮质撞在粗糙的墙砖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是指甲挠过棺材板,听得人头皮发麻。
柳如烟的那张皮挂在最高处,眼眶空洞地盯着皇宫的方向。当年她便是披着这副楚楚可怜的皮囊,亲手给元熹递了那杯毒酒。
如今,皮还在,人没了。
摄政王府内,药味浓得呛鼻。
裴寂坐在书案后,手里朱笔未停。他满头白发随意散着,几缕垂落在奏折上,与那朱红的批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墨,哪是血。
“王爷。”
太医令跪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抖得像筛糠:“您的身子……真的不能再熬了。心脉枯竭,若是再取血,怕是……”
“滚。”
裴寂头也没抬,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粗粝,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
太医令还要再劝,上方却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裴寂用帕子捂着嘴,身形剧烈颤抖,瘦削的脊背弓成一张紧绷的弦。待他移开帕子,那雪白的绸缎上赫然是一滩刺目的黑红。
他面无表情地将帕子扔进火盆。
“孤让你滚,听不懂吗?”
裴寂抬起眼,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的眸子,如今深陷眼窝,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灰败。唯有看向那堆奏折时,才透出一丝病态的偏执。
太医令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裴寂重新提起笔,手腕微微发抖,字迹却依旧铁画银钩。
这江山是阿熹的。
那些老臣说他疯了,说他把大周变成了人间炼狱。
可他们不懂。
阿熹不喜欢这朝堂上有杂音。她以前总说,那些言官吵得她头疼,那些贪官让她恶心。如今她不在了,他得替她把这些苍蝇都拍死。
边境安稳,库银充盈,他用最酷烈的手段,替她守住了这大周最清明的底子。等她回来时,这江山得干干净净地交到她手上。
“今日杀了户部尚书。”裴寂对着空荡荡的书房低声说道,仿佛那里坐着一个人,“他贪了修河堤的银子。阿熹,你最恨贪官,我替你杀干净了。”
只有窗外呼啸的北风,卷着雪花撞在窗棂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夜色渐深,子时将至。
裴寂放下笔,缓缓站起身,一阵天旋地转袭来,他不得不扶着桌角喘息片刻。
宽大的黑色蟒袍挂在他身上,空荡荡的,显得他越发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门外,软轿早已备好。
他坐上轿子,一路无言,直奔皇宫深处的禁苑。
通天神塔早已封禁,方圆百丈之内,除了他,活物绝迹。
裴寂挥退了侍卫,独自一人面对那巍峨的高塔。
三年前,他就是在这里,亲手将她推了下去。
扶着冰冷的石栏,一步步往上挪。每走一步,心口便像是有生锈的钝刀在来回锯磨。那不是蛊毒,蛊毒早在三年前就解了。这是他的报应,是他给自己画地为牢的刑罚。
若非这阵法需要活人献祭,这副残躯早已化为白骨。
塔基之下,是一处阴冷的地宫。
这里没有长明灯,只有中央一座巨大的石阵,上面刻满了繁复晦涩的符文。
裴寂走到阵法中心,熟练地解开衣襟。
胸膛之上,早已没有一块好肉。密密麻麻的刀痕交错纵横,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狰狞得如同蜈蚣爬满全身。
今夜,是最后一次。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银匕首,没有丝毫犹豫,对着心口那道最深的旧疤,轻轻刺了进去。
不需要太深,只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肉,取那一点心尖上的热血。
“唔……”
一声闷哼溢出唇齿,钻心剜骨的痛。
但他却觉得畅快。只有这种痛,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还在赎罪。
手腕微转,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胸膛淌下,滴落在脚下的阵法凹槽中。
滚烫的心头血触碰到冰冷的石纹,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一阵血红色的雾气。
阵法贪婪地吮吸着他的生命。
裴寂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但他却在笑。
随着血液的注入,那原本死寂的阵法开始泛起微弱的红光。光晕流转,在虚空中慢慢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影。
红衣似火,眉目张扬,是阿熹。
“阿熹……”
裴寂扔掉匕首,踉跄着向前扑去,伸出颤抖的手指,想要触碰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
“你来看我了,是不是?”
他跪在地上,膝行向前,眼中满是卑微的乞求,“这里冷不冷?”
那道红影静静地悬浮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裴寂的手指穿过了红影,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粗糙的石壁。
指尖传来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心脏。
幻觉碎了。
没有阿熹,没有红衣。
只有这幽暗的地宫,和满地腥红的血。
剧烈的眩晕感袭来,裴寂身子一软,瘫倒在石壁下。失血过多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舍不得闭眼。
他侧过脸,将脸颊贴在那冰冷的石壁上,仿佛那是爱人的怀抱。
“阿熹,别生气。”
他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知道你恨我。没关系,恨我也好,只要你肯回来。”
“今夜子时一过,便是三年期满。”裴寂手指无力地在石壁上抓挠,留下一道道血痕,“到时候,你想怎么杀我都行。”
“千刀万剐,五马分尸……我都受着。”
“只要让我再看你一眼。”
地宫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血液滴落的滴答声。
裴寂靠着石壁,意识开始涣散。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少年时。
那时候没有皇权争斗,没有敌国细作,也没有那该死的情蛊。
桃花树下,少女一身红衣,手里提着两壶酒,笑得明媚张扬:“裴寂,以后这大周江山,你替我守着,我替你扫平四海,如何?”
那时候他是怎么说的?
“臣定不负陛下。”
裴寂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混入地上的血泊中。
真的是因为情蛊吗?
当年那一推,究竟是身不由己,还是他心底深处那一丝对无上权力的贪念?
“骗子。”
他喃喃自语,“裴寂,你是个骗子。”
你负了她,杀了她,如今这副深情做派,又是演给谁看?
突然,身后的石壁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咔嚓。
裴寂猛地睁开眼,原本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
他顾不得身上的剧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死死盯着那面石壁。
只见那坚不可摧的塔基石壁上,竟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一股森寒刺骨的气息从缝隙中渗出。
地宫内的温度骤降,连地上的血泊都凝结成了冰渣。那气息中夹杂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滔天的杀意,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这不是普通的阴风,是来自地狱的修罗之气。
裴寂浑身僵硬,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那是阿熹的气息。
不再是记忆中温暖的、明媚的阿熹,而是充满了怨毒、憎恨、毁灭一切欲望的阿熹。
但他不在乎,哪怕她是化作厉鬼来索命,他也甘之如饴。
“阿熹……”
裴寂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那道裂痕,鲜血顺着指缝渗入其中。
裂缝似乎感应到了鲜血的滋养,再次发出“咔嚓”一声,扩大了几分。
地宫开始微微震颤,头顶落下簌簌灰尘。
裴寂没有躲闪,他站在摇摇欲坠的地宫中央,仰起头,那张苍白枯槁的脸上,露出了三年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狂喜笑容。
那笑容扭曲而癫狂,混着满脸的泪水与血污,宛如疯魔。
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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