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轰——!
两扇重逾千斤的楠木殿门,在一声巨响中炸裂。
木屑混着浓重的血腥气,瞬间灌满了金碧辉煌的大殿。
原本还在争论如何御敌的文武百官,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死一般的寂静瞬间吞噬了整个朝堂。
他们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门口那个逆光而立的身影。
没有千军万马,只有一个人。
元熹提着剑,一步跨过门槛。
她那一身红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色泽,被层层叠叠的鲜血浸透,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黑红,顺着她的衣摆,血水滴答、滴答地落在金砖上,汇成蜿蜒的小溪。
她身后,是尸山血海。
“鬼……是恶鬼!”
不知是谁凄厉地喊了一声,大殿内瞬间炸了锅。
平日里端着架子的公卿大臣们,此刻如同受惊的寒蝉,连滚带爬地往柱子后面躲,往偏门挤,冠冕歪斜,鞋履跑丢,丑态百出。
元熹对此视若无睹。
那一双曾经盛满星河的眸子,此刻漆黑一片,像是两口枯井,只有在看向高台之上那把龙椅时,才泛起一丝波澜。
那是滔天的恨意。
龙椅旁,裴寂静静地站着。
三年了。
他那一头如墨的青丝早已熬成了满头枯雪,垂在玄色的蟒袍上,刺眼得紧。他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一把烧尽了油的枯灯,只剩最后一点火星在摇曳。
看着那个杀气腾腾的身影,裴寂那张常年死寂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神色。
若非他早已撤去了殿前的神机营,凭她一人,又怎能染红这金殿的门槛?
只可惜,那几个不开眼的禁军统领,还是脏了她的手。
“都退下。”
他开口,声音沙哑粗砺,像是吞了把沙子。
缩在角落里的太监总管颤抖着劝道:“王爷!这妖女杀人不眨眼,您……”
“滚。”
裴寂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吐出一个字。
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涌出偏门,恨不得多生两条腿。
不过须臾,偌大的金殿空了。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和元熹拖着长剑走过金砖的摩擦声。
那声音像是指甲刮过骨头,听得人牙酸。
裴寂缓缓走下高台。
他每走一步,就解下一件身上的佩饰。
解下了象征摄政王权柄的佩剑,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扯断了颈间的朝珠,圆润的东珠滚落一地,在血泊中跳跃,发出清脆的声响。
扯开了领口的盘扣,露出了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胸膛。
他没有任何防御,虔诚地走向他的神明,也是走向他的处刑人。
两人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近了,裴寂贪婪地看着面前这张脸。
三年了,他在无数个日夜里割肉喂血,对着冰冷的塔基自言自语,求的不过就是这一眼。
哪怕这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当年的爱意,只剩下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冰冷。
“阿熹。”
他唤了一声,声音颤抖,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仿佛怕声音大一点,眼前的人就会像梦境一样碎掉。
听到这两个字,元熹的眉头狠狠一皱。
那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一坨令人作呕的脏东西。
厌恶,赤裸裸的厌恶。
这眼神比任何利刃都要锋利,瞬间扎穿了裴寂的心肺。他身形晃了晃,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是啊,他怎么配这么叫她。
元熹没有说话。
她甚至懒得给他一个字。
手腕一翻,长剑如毒蛇吐信,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刺裴寂的心口。
这一剑,快、准、狠,没有丝毫留情。
裴寂没有躲。
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反而迎着剑锋,往前跨了一步。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清晰得可怕。
长剑不偏不倚,狠狠扎进了他的左胸。
剧痛袭来。
裴寂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僵。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顺着剑槽激射,溅了元熹一脸。
滚烫的血珠挂在她冷若冰霜的睫毛上,颤巍巍地欲坠不坠。
元熹的手很稳,稳得可怕。
可她的指尖,却在接触到他滚烫血液的那一瞬,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她冷冷地看着裴寂,手腕用力,想要将剑拔出来再刺。
“别拔,”裴寂突然伸出手,握住了锋利的剑刃。
掌心瞬间被割破,鲜血淋漓。
他看着元熹,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那是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求生欲,求死。
“不够,阿熹,这样不够深,”他喘息着,声音破碎。
在元熹诧异的目光中,他做了一个疯子才会做的事。
他握着剑刃,猛地向前一挺胸膛。
剑锋贯穿。
长剑直接没入至柄,剑尖带着血肉从他的后背穿透而出。
这一剑,扎得太深,太狠。
裴寂疼得浑身痉挛,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元熹面前。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杂着血腥气的冷香,那是他魂牵梦绕了三年的味道。
鲜血染红了两人的衣襟,分不清是谁的。
裴寂大口大口地呕着血,胸腔里的生命力随着血液飞速流逝。
冷,好冷。
就像那年神塔之上的风一样冷。
他颤巍巍地抬起右手,想要去触碰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
指尖在距离她脸颊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看到了自己满手的血污。
脏,太脏了。
他是满身罪孽的烂泥,怎么能弄脏她高贵的轮廓。
裴寂的手指在半空中蜷缩了一下,最终无力地垂落。
他抬起头,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还是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把她的模样刻进灵魂里,带到来世去赎罪。
元熹依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手还握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看着裴寂这副惨状,她眼中的煞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但转瞬又被更深的恨意淹没。
“疼吗?”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
裴寂愣了一下,随后,他又笑了。
那是这三年来,他脸上露出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凄凉,却又解脱。
血沫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染红了他雪白的头发。
“疼,”他轻声呢喃,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阿熹,这里……好疼啊。”
他指了指自己被贯穿的心口。
不是剑伤疼。
是看着你恨我,这里疼。
元熹冷笑一声,猛地松开剑柄,后退一步。
裴寂失去了支撑,身体晃了晃,却硬撑着没有倒下。
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颤巍巍地从宽大的袖袍中摸出一枚染血的虎符。
虎符上,系着一根早已褪色的红绳,那绳结打得歪歪扭扭,正是当年她随手扔掉的那根。
这三年来,这枚虎符被他日夜摩挲,早已变得温润如玉。
他颤抖着,将它放在面前的金砖上。
那是调动天下兵马的虎符。
也是他这三年来,用暴政、用杀戮、用骂名,替她死死守住的东西。
“阿熹……”
裴寂的视线开始涣散,眼前的人影变成了重影。
“朝中那些老东西……我都替你杀干净了……剩下的,都是能用的……”
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明艳张扬的少女,站在桃花树下,叉着腰对他说:“裴寂,以后这江山有我一半,也有你一半。”
梦碎了。
只剩眼前这个满身煞气的修罗。
裴寂费力地喘息着,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哪怕这温柔是对着一把要他命的刀。
“这江山……我还给你了。”
话音落下。
他眼中的光彩彻底寂灭。
头颅重重垂下,身躯却依旧跪得笔直,像是一座在此谢罪千年的石像。
大殿外,风雪骤紧。
狂风卷着雪花冲进大殿,落在裴寂那满头白发上,也落在他早已冰冷的尸身上。
元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她看着脚下的尸体,看着那枚系着旧红绳的虎符。
明明大仇得报,明明手刃了仇人。
可为什么,心口那个位置,像是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冻得她浑身发抖?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探他的鼻息,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冷的皮肤,却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
死了?真的死了!
那个纠缠了她半生,让她恨之入骨的男人,就这样死在了她手里。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裴寂……”她似是开口,又未开口。
大殿之上,那把沾血的龙椅孤零零地立着,窗外风雪更甚,似乎要将这世间的一切罪孽与爱恨,统统掩埋。
属于孤家寡人的漫长岁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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