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剑锋拔出的瞬间，带起一蓬滚烫的血雾。
裴寂的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没有预想中撕心裂肺的疼。
胸口那个贯穿的大洞，反倒透进一丝久违的凉意，吹散了这三年来日夜灼烧五脏六腑的焦灼。他倒在大殿冰冷的地砖上，视线开始涣散，头顶金碧辉煌的藻井在他眼中旋转、扭曲，最后化作了一片粉白色的云雾。
那是桃花。
三月春风，上林苑的桃花开得正艳。
他看见那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女，手里捏着一枝刚折下的桃花，笑得眉眼弯弯，正从树梢上探出头来。
“阿寂，接着我！”
少女的声音清脆，像挂在檐下的风铃，没有恨意，没有诅咒，只有全心全意的信赖。
裴寂费力地动了动手指，想要去接住那个坠落的身影。
耳边那句让他夜夜惊醒的“若有来世，绝不爱你”，终于被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年上元节，她在河灯下许过的愿，愿与阿寂，岁岁年年，共守河山。
“好……”
裴寂嘴唇微动，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那只满是鲜血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终究没能触碰到那虚幻的衣角，重重垂落。
瞳孔中的光亮彻底熄灭，那双总是盛满疯魔与卑微的眼睛，此刻定格在一片温柔的死寂中。
大殿内静得可怕。
元熹垂眸，看着脚下的尸体。
那头刺眼的白发散乱在血泊里，被鲜血浸染，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她以为自己会笑，会畅快，会感到大仇得报的狂喜。毕竟这三年在地狱般的黑暗中，支撑她一次次重塑筋骨、爬回人间的，就是这一刻。
可此刻，胸腔里空荡荡的。
眼底那层翻涌的黑红煞气，随着裴寂呼吸的停止，一点点褪去。那双如修罗般可怖的眸子，重新变回了漆黑，深不见底。
“叮——”
染血的长剑从手中滑落，砸在金砖上，脆响声在大殿内回荡。
元熹动了动僵硬的脖颈，跨过裴寂的尸体。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
红色的裙摆拖过地面，沾染了那摊温热的血迹，在大殿中央拉出一道长长的、刺眼的红痕，直通向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一步，两步，共有九级。
当年父皇驾崩，裴寂牵着她的手，一步步送她走上去。他说，别怕，我在下面守着你。
如今，她一个人走。
脚步声空洞单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尖上。
终于，她站在了最高处。
转身，落座。
冰冷的黄金硌着脊背，寒意顺着骨缝往里钻。元熹双手搭在龙头上，目光穿过空旷的大殿，穿过那扇洞开的朱红大门，看向殿外。
下雪了。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而来。
狂风卷着雪花涌入大殿，吹得裴寂染血的红袍猎猎作响。
所有的罪孽，所有的疯狂，所有的爱恨纠葛，都被这场大雪无声地掩埋。
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禁军统领带着人冲到殿门口，看着满地的鲜血和倒在血泊中的摄政王，所有人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
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元熹坐在高处，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跪伏的人群。
三年前，也是这群人，看着她被推下神塔，噤若寒蝉。
三年后，还是这群人，跪在她脚下，瑟瑟发抖。
这世道，原来从未变过。
“拖下去。”
元熹开口，声音沙哑，冷得像混着冰碴子。
禁军统领一愣，抬头看向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那是权倾朝野、暴戾恣睢的摄政王，是整个大周的噩梦，如今就像一条死狗一样躺在那里。
“陛下，这尸首……”统领小心翼翼地请示，“是悬尸示众，还是……”
按照裴寂这三年的暴行，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元熹的手指在龙头上轻轻摩挲，指腹沾着一点未干的血迹。那是刚才剑柄上蹭到的，裴寂的心头血。
还热着。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殿外的风雪似乎都停滞了。
“烧了。”
她淡淡道，指甲却深深掐入掌心，“挫骨扬灰，洒进护城河。”
既然他想守着这江山，那就让他化作灰，永远烂在这泥里。
“是。”
几名禁军上前，想要拖走尸体，却发现裴寂的手死死按在胸口，僵硬如铁，怎么也拉不开。
“陛下，这……”
元熹眉头微蹙，指尖溢出一缕黑红的煞气，如灵蛇般探下高阶。
“咔嚓”一声轻响，僵硬的手指被煞气强行掰开。
一本被血浸透的册子掉了出来。
元熹隔空一抓，册子落入掌心。
那是一本奏折。
没有求饶，没有辩解，也没有遗言。
上面只有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红圈。
那是朝中所有暗藏异己、勾结外敌的权贵名单，以及各地藩王私藏兵马的证据。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详细标注了罪证藏匿之地。
而在奏折的最后，只有力透纸背的四个字：
【海晏河清】
字迹潦草，笔锋甚至划破了纸张，沾着点点黑血。那是他在无数个蛊毒发作的深夜，咬着牙，用仅存的神智，一笔一笔为她画下的江山。
元熹盯着那四个字，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他知道她会回来，知道她会杀了他。所以他提前铺平了所有的路，拔除了所有的刺，只为了让她回来时，能坐稳这把龙椅。
哪怕是用他的命来铺路。
“呵。”
一声极轻的笑从元熹喉间溢出，似哭，似嘲。
她合上奏折，随手扔在御案上。
“传令下去。”
元熹站起身，红衣猎猎，宛如浴火重生的凤凰，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孤绝。
“摄政王裴寂，谋逆犯上，已伏诛。其党羽按名单彻查，杀无赦。”
“昭告天下，朕，回来了。”
……
大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血腥气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街头巷尾都在传颂女皇的英明神武，说她是天降神兵，斩杀奸佞，还了大周一个朗朗乾坤。摄政王死有余辜，死得大快人心。
百姓们敲锣打鼓，庆祝暴政终结。
没人知道，深夜的寝宫里，女皇屏退了所有人。
元熹独自坐在窗前，手里把玩着一只陈旧的香囊。
香囊已经褪色了，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绣着的鸳鸯歪歪扭扭，那是她十五岁时初学女红，绣给裴寂的。
后来裴寂中蛊，将这香囊弃如敝履。
她以为早就丢了。
可抄没摄政王府时，它却被缩到了一个上了三道锁的铁盒里，依然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这三年，他就是抱着这个东西，在无数个深夜里熬过来的吗？
元熹指尖一用力。
香囊碎了，掉出一缕乌黑的青丝。
那是十五岁的她，亲手剪下赠予少年的。
元熹看着那缕头发，眼眶干涩，流不出一滴泪。
心早就随着那一剑刺出去的时候，彻底死了。
推开窗，寒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
远处的神塔在夜色中巍峨耸立，塔顶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里曾经是她的葬身之地，也是裴寂三年的炼狱。
如今，只剩下一座冰冷的石碑。
“裴寂。”她对着虚空，轻声唤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再也不会有人回应了。
元熹松开手，那缕乌黑的头发顺着风飘了出去，在空中打了个转，混入漫天飞雪中，瞬间便寻不见了。
就像这世间，从未有过一个叫裴寂的少年，爱她入骨，又伤她至死。
“陛下。”
门外传来贴身女官的声音，“夜深了，该歇息了。明日还要议定来年春闱的主考官。”
“知道了。”
声音平静，冷漠，透着帝王该有的威仪。
她转身走向龙榻，背影挺直，却显得格外单薄。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在这个巨大的、华丽的牢笼里，她终于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只是那御案的一角，摆着一瓶宫人从暖阁里催开的桃花。
在这冰天雪地里，那花瓣娇嫩得有些不真实，红得像血，又像泪。
裴寂的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没有预想中撕心裂肺的疼。
胸口那个贯穿的大洞，反倒透进一丝久违的凉意，吹散了这三年来日夜灼烧五脏六腑的焦灼。他倒在大殿冰冷的地砖上，视线开始涣散，头顶金碧辉煌的藻井在他眼中旋转、扭曲，最后化作了一片粉白色的云雾。
那是桃花。
三月春风，上林苑的桃花开得正艳。
他看见那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女，手里捏着一枝刚折下的桃花，笑得眉眼弯弯，正从树梢上探出头来。
“阿寂，接着我！”
少女的声音清脆，像挂在檐下的风铃，没有恨意，没有诅咒，只有全心全意的信赖。
裴寂费力地动了动手指，想要去接住那个坠落的身影。
耳边那句让他夜夜惊醒的“若有来世，绝不爱你”，终于被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年上元节，她在河灯下许过的愿，愿与阿寂，岁岁年年，共守河山。
“好……”
裴寂嘴唇微动，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那只满是鲜血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终究没能触碰到那虚幻的衣角，重重垂落。
瞳孔中的光亮彻底熄灭，那双总是盛满疯魔与卑微的眼睛，此刻定格在一片温柔的死寂中。
大殿内静得可怕。
元熹垂眸，看着脚下的尸体。
那头刺眼的白发散乱在血泊里，被鲜血浸染，红白相间，触目惊心。
她以为自己会笑，会畅快，会感到大仇得报的狂喜。毕竟这三年在地狱般的黑暗中，支撑她一次次重塑筋骨、爬回人间的，就是这一刻。
可此刻，胸腔里空荡荡的。
眼底那层翻涌的黑红煞气，随着裴寂呼吸的停止，一点点褪去。那双如修罗般可怖的眸子，重新变回了漆黑，深不见底。
“叮——”
染血的长剑从手中滑落，砸在金砖上，脆响声在大殿内回荡。
元熹动了动僵硬的脖颈，跨过裴寂的尸体。
她没有再看他一眼。
红色的裙摆拖过地面，沾染了那摊温热的血迹，在大殿中央拉出一道长长的、刺眼的红痕，直通向那高高在上的龙椅。
一步，两步，共有九级。
当年父皇驾崩，裴寂牵着她的手，一步步送她走上去。他说，别怕，我在下面守着你。
如今，她一个人走。
脚步声空洞单调，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尖上。
终于，她站在了最高处。
转身，落座。
冰冷的黄金硌着脊背，寒意顺着骨缝往里钻。元熹双手搭在龙头上，目光穿过空旷的大殿，穿过那扇洞开的朱红大门，看向殿外。
下雪了。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而来。
狂风卷着雪花涌入大殿，吹得裴寂染血的红袍猎猎作响。
所有的罪孽，所有的疯狂，所有的爱恨纠葛，都被这场大雪无声地掩埋。
殿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禁军统领带着人冲到殿门口，看着满地的鲜血和倒在血泊中的摄政王，所有人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
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元熹坐在高处，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跪伏的人群。
三年前，也是这群人，看着她被推下神塔，噤若寒蝉。
三年后，还是这群人，跪在她脚下，瑟瑟发抖。
这世道，原来从未变过。
“拖下去。”
元熹开口，声音沙哑，冷得像混着冰碴子。
禁军统领一愣，抬头看向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那是权倾朝野、暴戾恣睢的摄政王，是整个大周的噩梦，如今就像一条死狗一样躺在那里。
“陛下，这尸首……”统领小心翼翼地请示，“是悬尸示众，还是……”
按照裴寂这三年的暴行，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元熹的手指在龙头上轻轻摩挲，指腹沾着一点未干的血迹。那是刚才剑柄上蹭到的，裴寂的心头血。
还热着。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殿外的风雪似乎都停滞了。
“烧了。”
她淡淡道，指甲却深深掐入掌心，“挫骨扬灰，洒进护城河。”
既然他想守着这江山，那就让他化作灰，永远烂在这泥里。
“是。”
几名禁军上前，想要拖走尸体，却发现裴寂的手死死按在胸口，僵硬如铁，怎么也拉不开。
“陛下，这……”
元熹眉头微蹙，指尖溢出一缕黑红的煞气，如灵蛇般探下高阶。
“咔嚓”一声轻响，僵硬的手指被煞气强行掰开。
一本被血浸透的册子掉了出来。
元熹隔空一抓，册子落入掌心。
那是一本奏折。
没有求饶，没有辩解，也没有遗言。
上面只有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红圈。
那是朝中所有暗藏异己、勾结外敌的权贵名单，以及各地藩王私藏兵马的证据。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详细标注了罪证藏匿之地。
而在奏折的最后，只有力透纸背的四个字：
【海晏河清】
字迹潦草，笔锋甚至划破了纸张，沾着点点黑血。那是他在无数个蛊毒发作的深夜，咬着牙，用仅存的神智，一笔一笔为她画下的江山。
元熹盯着那四个字，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原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他知道她会回来，知道她会杀了他。所以他提前铺平了所有的路，拔除了所有的刺，只为了让她回来时，能坐稳这把龙椅。
哪怕是用他的命来铺路。
“呵。”
一声极轻的笑从元熹喉间溢出，似哭，似嘲。
她合上奏折，随手扔在御案上。
“传令下去。”
元熹站起身，红衣猎猎，宛如浴火重生的凤凰，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孤绝。
“摄政王裴寂，谋逆犯上，已伏诛。其党羽按名单彻查，杀无赦。”
“昭告天下，朕，回来了。”
……
大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血腥气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街头巷尾都在传颂女皇的英明神武，说她是天降神兵，斩杀奸佞，还了大周一个朗朗乾坤。摄政王死有余辜，死得大快人心。
百姓们敲锣打鼓，庆祝暴政终结。
没人知道，深夜的寝宫里，女皇屏退了所有人。
元熹独自坐在窗前，手里把玩着一只陈旧的香囊。
香囊已经褪色了，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绣着的鸳鸯歪歪扭扭，那是她十五岁时初学女红，绣给裴寂的。
后来裴寂中蛊，将这香囊弃如敝履。
她以为早就丢了。
可抄没摄政王府时，它却被缩到了一个上了三道锁的铁盒里，依然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
这三年，他就是抱着这个东西，在无数个深夜里熬过来的吗？
元熹指尖一用力。
香囊碎了，掉出一缕乌黑的青丝。
那是十五岁的她，亲手剪下赠予少年的。
元熹看着那缕头发，眼眶干涩，流不出一滴泪。
心早就随着那一剑刺出去的时候，彻底死了。
推开窗，寒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
远处的神塔在夜色中巍峨耸立，塔顶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里曾经是她的葬身之地，也是裴寂三年的炼狱。
如今，只剩下一座冰冷的石碑。
“裴寂。”她对着虚空，轻声唤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再也不会有人回应了。
元熹松开手，那缕乌黑的头发顺着风飘了出去，在空中打了个转，混入漫天飞雪中，瞬间便寻不见了。
就像这世间，从未有过一个叫裴寂的少年，爱她入骨，又伤她至死。
“陛下。”
门外传来贴身女官的声音，“夜深了，该歇息了。明日还要议定来年春闱的主考官。”
“知道了。”
声音平静，冷漠，透着帝王该有的威仪。
她转身走向龙榻，背影挺直，却显得格外单薄。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在这个巨大的、华丽的牢笼里，她终于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只是那御案的一角，摆着一瓶宫人从暖阁里催开的桃花。
在这冰天雪地里，那花瓣娇嫩得有些不真实，红得像血，又像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