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蛮族兵临城下,点名要皇室公主和亲。
 皇帝赵渊连夜下旨,封我这个罪臣之女为“安阳公主”,代他最宠爱的妹妹出嫁。
 为了让我死心塌地,他当着我的面,把一碗红花灌进我嘴里,断了我所有后路。
 “林棠,你也别怨朕。”
 他抚着我因剧痛而惨白的脸,语气温柔得像在杀人。
 “安阳单纯胆小,去了蛮荒活不过三天。你不一样,你在死人堆里爬过,命硬,能扛。你应该感激,你弟弟还活着。”
 感激。
 又是这两个字。
 六年来,他让我扮太监、做细作、当死士,只因家人在流放时,他为了我留下弟弟的命。
 这一次,我看着手中那截被他折断的亡母发簪,忽然笑了。
 好,我嫁。
 ·········
 腹部像是被生锈的铁钩狠狠搅动,剧痛顺着脊椎窜上头皮。
 我蜷缩在养心殿的金砖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粗布衣裳,指甲在地缝里抠出了血。
 视线模糊中,一只绣着金龙的黑色朝靴停在我眼前。
 赵渊手里还端着那只空了的瓷碗,碗沿残留着暗红色的汤汁,散发着刺鼻的苦腥味。
 绝子汤。
 “啪”的一声,瓷碗被随手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赵渊没有看我,转身快步走向软塌。
 那里缩着一个穿着粉色宫装的少女,正捂着眼睛,肩膀瑟瑟发抖。
 “别怕。”赵渊的声音温软得能滴出水来,大手轻轻拍着少女的背,“朕让人把她拖下去,别脏了你的眼。”
 赵安阳把脸埋进赵渊怀里,声音带着哭腔:“皇兄,林姐姐流了好多血,好可怕……”
 赵渊眉头皱起,侧头看向我,眼底的温软瞬间结成冰渣。
 “来人,把地擦干净。”
 两个太监立刻躬身进来,手里拿着抹布和水桶,动作熟练地绕过我,擦拭地上的药渍和我不慎咳出的血沫。
 没人扶我。
 我就像一团碍事的垃圾,被他们无视。
 太医院的院判提着药箱站在门口,犹豫着不敢进来。
 赵渊一边给赵安阳顺气,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不用看了。让她痛着。”
 院判身子一抖,垂下头。
 “不痛,她记不住教训。”赵渊抬眼,目光越过赵安阳的头顶,冷冷地钉在我身上,“到了蛮荒,若是敢逃,想想你还在流放路上的弟弟。”
 弟弟。
 这两个字像一根毒刺,扎进我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我咬住嘴唇,尝到了铁锈味。
 强撑着一口气,我用手肘支起上半身,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奴婢……不敢。”
 声音嘶哑,像吞了把沙砾。
 赵渊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随手抓起手边的一个包裹,扔到我面前。
 包裹散开,露出一件大红色的嫁衣,上面绣着繁复的凤凰,金线在烛光下刺眼得很。
 “穿上。”
 我不解地抬头。
 赵渊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安阳身量比你小些,尚衣局改了几次都不合身。你替她试试,若有不妥,今晚连夜改。”
 腹部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我几乎跪不住。
 刚喝下绝子汤,就要我试嫁衣?
 试那件代替他心尖上的人,去送死的嫁衣?
 “怎么?”赵渊挑眉,“不想动?”
 我死死盯着那件嫁衣,手指扣进掌心的软肉里。
 赵渊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林棠,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林家女。”他弯下腰,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你就是安阳,是大赵最尊贵的公主。这是朕给你的恩典。”
 恩典。
 剥夺我的姓氏,抹杀我的身份,让我顶着别人的名字去受辱,这是恩典。
 “谢陛下……隆恩。”
 我松开牙关,字字泣血。
 我颤抖着伸手去够那件嫁衣。
 指尖刚碰到绸缎,赵安阳忽然叫了一声。
 “哎呀!”
 赵渊立刻松开我的下巴,转身冲回软塌:“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赵安阳举起手,手背上有一道极细的红痕,大概是不小心在桌角蹭的。
 “皇兄,疼。”她委屈地瘪嘴。
 赵渊脸色一变,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晶莹剔透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她手背上。
 “朕吹吹就不疼了。”
 他低头,轻轻吹着气,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
 那药膏我认得。
 雪蟾膏,千金难求,专治刀剑重伤,不留疤痕。
 三个月前,他派我去刺杀北燕使臣。
 我胸口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回来复命时血透重衣。
 他只看了一眼,淡淡地说:“只要没死,就别耽误正事。”
 如今,这点擦伤,他用了雪蟾膏。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指甲缝里的血,笑不出声。
 “去。”赵安阳指着我,眉头皱起,“你身上一股怪味,难闻死了。先把这盆水泼了再去试衣服,别弄脏了皇兄送我的嫁衣。”
 她指着太监刚擦完地的污水桶。
 赵渊动作一顿,没有说话。
 这就是默许。
 太监会意,提起桶,哗啦一声。
 冰冷浑浊的污水兜头浇下。
 深冬腊月,殿内虽有地龙,但这水却是刺骨的寒。
 我浑身湿透,伤痛加上寒气,身子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赵安阳捂着嘴笑:“这才干净嘛。”
 赵渊盖好药瓶,淡淡瞥了我一眼:“去偏殿换。别在安阳面前失仪。”
 我抓起地上的湿嫁衣,踉跄着站起身。
 “等一下。”
 赵安阳忽然眼尖,盯着我腰间露出的半块玉佩。
 那是萧北珩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一块雕着狼头的墨玉。
 “这玉不错,我也要。”赵安阳伸手。
 我下意识地护住腰间:“这是奴婢的……”
 “拿来。”赵渊声音一沉。
 我退后一步,赵安阳已经扑上来抢。
 推搡间,玉佩从我指尖滑落。
 “啪。”
 墨玉落地,碎成三瓣。
 我浑身僵硬,盯着那碎玉,耳边嗡嗡作响。
 萧北珩死了五年,我守着这块玉五年。
 这是他在死人堆里塞给我的,上面还沾着他干涸的血。
 赵安阳嫌弃地踢了一脚碎片:“什么破烂石头,这么脆。真晦气。”
 她拍拍手,跑回赵渊身边:“皇兄,她弄坏了我的心情。”
 赵渊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又看了一眼浑身发抖的我。
 “林棠,你不仅命硬,还晦气。”
 他声音冷漠,没有一丝波澜。
 “去雪地里跪着。什么时候学会了公主该有的仪态,什么时候再进来试衣服。”
 我抬起头,看向这个我曾誓死效忠的男人。
 他正低头帮赵安阳整理鬓角的碎发,连余光都吝啬给我。
 “是。”
 我捡起地上的碎片,紧紧攥在手里,棱角割破手掌,血混着脏水滴落。
 我转身走出大殿。
 外面大雪纷飞,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我跪在雪地里,膝盖很快失去了知觉。
 透过半开的窗棂,我看见暖阁里灯火通明。
 赵渊抱着赵安阳,两人正指着窗外的雪景说笑。
 那一刻,我感觉不到冷。
 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那碗绝子汤烧成了灰烬。
 两个时辰后,我眼前一黑,栽倒在雪里。
 意识消散前,我感觉身子被人腾空抱起。
 耳边传来赵渊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
 “只要你乖,朕会疼你。”
 疼我?
 我在这虚伪的温存里,彻底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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