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粥泼地抢吐秽物

我手指伸进她嘴里,想把那团纸抠出来。
根本抠不动。
她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肉硬得像石头。那团纸卡在喉咙口,干涩,粗糙。她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脸憋成了猪肝色。
“吐出来!”
我吼了一嗓子。
她眼珠子往上一翻,喉结猛地滑动。
“咕嘟。”
硬咽下去了。
连口唾沫都没就。
她大张着嘴,干呕了两声,没吐出来。那张写着恩断义绝的休书,就这么进了她的肚子。
我松开手。
她瘫软下去,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哨音。
我弯腰,一把将她抄进怀里。
轻。
这是第一感觉。
就像抱着一捆干枯的柴火棒子,稍微用点力就能折断。
我抱着她大步往外走。
帐外的风雪正大。几百个亲兵列成两队,看见我抱着那个浑身脏污的女人出来,一个个瞪圆了眼。
没人敢出声。
只有雪粒子打在盔甲上的沙沙声。
“烧水!熬粥!要肉糜的!”
我对老陈喊了一声,脚下没停,直接踹开了主帅的大帐。
帐子里暖和,地龙烧得旺。
我把她放在铺着虎皮的软榻上。
才刚沾着边。
她就像是被烙铁烫了一样,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
“咚”的一声。
滚到了地上。
她手脚并用,飞快地往那个放盔甲的架子底下钻。那里黑,窄,是个死角。
她缩进去,屁股撅着,头埋在两膝之间,双手抱头。
浑身发抖。
那是挨打时的姿势。
熟练得让人心惊。
“出来。”
我蹲下身,伸手去拉她的脚踝。
裤腿是被雪水浸透的,硬邦邦。往上一撸。
我的手僵住了。
左腿膝盖那块,皮肉塌陷下去一个深坑。
圆形的骨头,没了。
只有一层薄皮贴着下面畸形的骨茬。那是被人用刀,活生生剜走的。
我嗓子眼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老陈端着托盘进来了。
一大碗肉糜粥,冒着滚滚的白气。
香味飘出来。
架子底下的黑影动了动。
她慢慢抬起头。鼻子抽动着,眼珠子死死钉在那个碗上,绿油油的,像饿狼。
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帐子里显得格外响。
我把碗放在地上。
“吃。”
话音刚落。
她疯了一样扑过来。
没拿勺子。
那只残废的手直接插进滚烫的粥里,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
“滋——”
那是皮肉被烫熟的声音。
她好像没感觉。
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两腮鼓得吓人。粥水顺着嘴角往下流,烫起了一串燎泡。
她不嚼。
脖子一梗,直接吞。
“呕——!”
胃受不了这种刺激,猛烈收缩。
刚吃进去的粥,混着酸水和黑血,喷了一地。
她愣住了。
盯着地上的污秽物,那是她刚才吐出来的。
下一秒。
她伸出手,去抓地上的呕吐物。
往嘴里塞。
一边塞,一边惊恐地看我,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在求饶:别打,我不浪费,我吃干净。
“啪!”
我一巴掌挥过去。
不是打她。
是打掉了她手里的脏东西。
那一碗粥也被我踢飞了,瓷片炸裂,粥洒得到处都是。
“沈归衡!你是个畜生!”
我在心里骂自己。
她被吓懵了。
整个人僵在原地。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
跪好。
把手背在身后,额头贴着地面,后背弓起,把那截最脆弱的脊梁露给我。
闭上眼。
咬着牙。
静静地等着。
一息。
两息。
预想中的鞭子和脚并没有落下来。
我也没动。
就这么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连喝药都要我哄半天的娇小姐,现在为了口吃的,连吐出来的东西都要抢。
我转身出了帐篷。
寒风一吹,脸上一片冰凉。
赵刚正提着那个突厥百夫长的领子,往刑房拖。
“站住。”
我叫住他。
从腰间拔出佩刀,扔在赵刚脚下。
“当啷。”
“别让他死了。”
我指了指帐篷里头,声音低沉。
“她身上少一块肉,就在这杂碎身上剜一块。”
“她断几根骨头,你就给他敲断几根。”
“要是少了一样,老子把你剁了喂狗。”
赵刚捡起刀,眼里透着血红的杀气:“大哥放心,我有数。”
我在外面站了一炷香的时间。
把烟袋锅子里的烟叶抽干了,才掀帘子进去。
帐子里静悄悄的。
地上那一滩狼藉已经被擦干净了。
人不见了。
我找了一圈。
床底下。
一团黑乎乎的影子缩在最里面。
她睡着了。
即便是在梦里,眉头也死死皱着,身体蜷缩成婴儿状。
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
那是她刚才趁我不注意,藏起来的半个馒头。
而在她怀里,还护着一样东西。
一本破书。
《太平惠民和剂局方》。
我小心翼翼地把书抽出来。
书页里掉出来一个东西。
是个平安符。
布料已经磨毛了边,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迹。绣工很差,歪歪扭扭的。
“归衡”。
背面是用血写的一行小字:
天授三年,冬至。
我捏着平安符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天。
正是我把她赶出家门,让她滚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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