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千机散发非动情

我醒的时候,灯油刚好烧干。
“滋啦”一声,灭了。
帐子里黑漆漆的。
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借着炭盆里那点红光,我看见一团影子缩在那儿。
是她。
她背对着我,脊梁骨弓得像只虾米。两只手死死箍着怀里的东西,那是那本破医书。
她把脸贴在书皮上,身子一抽一抽的。
那是怕我抢。
帘子一掀,冷风灌进来。
老张手里捏着那张验毒单,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
他没行礼,直接把单子拍在桌上。
“千机散。”
老张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发沉。
“这玩意儿下肚,先是烧心,接着就是浑身燥热,像火炭煨着五脏六腑。”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
“然后是骨头软。站不住,走不动,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就像被人抽了筋,软得跟面条似的。”
“要想不瘫在地上,就得找人扶着,或者……”
老张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或者是被人抱着。”
“轰”的一声。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三年前那晚的画面,疯了一样往我眼珠子里钻。
苏鸣婉衣裳半敞,软绵绵地靠在周凌海怀里。
她满脸通红,那是燥热。
她大口喘气,那是烧心。
她瘫软无力,那是骨头化了。
我以为那是动情。
我以为那是她在野男人怀里撒欢。
原来那是毒发。
那是她在求救!
周凌海也没带她私奔,那是带她去找解药!
我把他妈的救命恩人,当成奸夫给剁成了肉泥。
我还把她,当成不知廉耻的荡妇,一脚踹断了她的肋骨。
甚至……
那碗要她命的鹤顶红,是我亲手递到她嘴边的。
“呕——”
胃里一阵痉挛。
我翻身滚下床。
腿软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噗通”一声,膝盖重重磕在青砖地上。
疼。
真好,还知道疼。
我手脚并用,像条狗一样,朝角落里爬过去。
“婉儿……”
听到动静,角落里的影子猛地一颤。
她惊恐地转过头。
看见我在爬,她吓疯了。
她两只脚乱蹬,屁股擦着地,拼命往后缩。一直缩到帐篷的最边角,退无可退。
她扔了书,双手抱住脑袋。
把身子伏低,脸贴着地。
那是等着挨打的姿势。
因为动作太大,袖口滑了下来,露出一截瘦骨嶙峋的小臂。
我瞳孔猛地一缩。
那胳膊上,密密麻麻的全是黑点子。
针眼。
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黄水。新伤叠着旧伤,连块好皮都没有。
试毒。
为了给我试出解药,她把自己扎成了筛子。
“别怕……”
我伸出手,想去拉她的胳膊。
手刚碰到她的袖管。
“吼!”
她嗓子里挤出一声怪叫,猛地张嘴,一口咬住了我的手腕。
死劲地咬。
腮帮子上的肉都鼓了起来。
她是真的把我当成了要杀她的野兽。
牙齿嵌进肉里,直到碰到骨头。
热乎乎的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滴在她那件脏兮兮的衣领上。
我不躲。
也不动。
就这么任她咬着。
老张想上来拉,被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疼吗?
疼。
但这疼,不及她万分之一。
眼泪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大概是尝到了血腥味,她愣住了。
牙关慢慢松开。
她抬起头,满嘴都是我的血,红得刺眼。
她看着我脸上的泪,眼神里透出一股迷茫。
她伸出那只残废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脸颊。
湿的。
她大概不明白,那个要把她碎尸万段的活阎王,为什么会哭。
“疼吗?”
我哑着嗓子问。
她呆了一会儿。
忽然咧开嘴,笑了。
她指了指自己干瘪的心口。
又用力摇了摇头。
那意思是——
心早就死透了。
死人,是不觉得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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