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绣花针穿指骨生

夜深了。
炭盆里的火星子“噼啪”爆了一下。
这点动静,让床上那团影子抖了抖。
苏鸣婉睡得不安稳。
她整个人蜷成了虾米,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耳朵,还有半截后颈。
那是防备的姿势。
我坐在脚踏上,借着那点红光,盯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那是右手。
死死攥着那团发皱的纸——我的休书。
我想给她盖被子,手刚伸过去,又停住了。
我看见了她的指头。
十根手指,没一根是直的。
指关节粗大得畸形,像是老树根。指甲盖全都没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紫红色的肉膜,在那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我凑近了看。
手背上全是细密的小白点。
那是烫伤好了以后留下的疤,跟麻子一样铺了一层。
“哗啦。”
帐帘子被人掀开一条缝。
寒气顺着地皮卷进来。
赵刚钻进半个身子,看见我坐在地上,愣了一下。
他没敢大声,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大哥。”
他声音压得极低,嗓子里像是含着沙。
“查清楚了。”
我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她没醒,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指了指帐外。
赵刚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摊开在我面前。
几根针。
生锈的绣花针。
还有几根,是黑色的,那是被火烧过。
“那几个杂碎招了。”
赵刚盯着那些针,眼圈红了。
“嫂子……她在突厥王庭,是绣娘。”
“那帮畜生要她绣万马奔腾图,给突厥王贺寿。”
“绣不好,不给饭吃。”
“绣慢了,就扎。”
我捏起一根黑针。
针尖是弯的,那是扎到了骨头上,硬生生顶弯的。
“后来呢?”
我问。
“后来天冷,手生了冻疮,肿得跟馒头似的,捏不住针。”
赵刚吸了下鼻子,声音有点抖。
“那个百夫长说……捏不住,就帮她捏。”
“把针烧红了。”
“直接穿透指尖的肉,绑在指骨上。”
“说是……这辈子都不怕针掉了。”
“嘎巴。”
我手里的黑针断了。
断成两截,刺破了指腹。
血珠子冒出来。
我不觉得疼。
我转过头,死死盯着苏鸣婉那只畸形的手。
三年前。
就是这双手,在灯下一针一线给我绣鸳鸯。
她说:“阿衡,你看这鸳鸯的眼睛,我用了金线,活不活?”
那时候,这双手又白又软,指甲修剪得圆润,染着凤仙花汁。
现在。
连块完整的皮都没有。
突然。
床上的人动了。
她大概是感觉到了那股子杀气,或者是梦见了什么。
猛地睁开眼。
眼白里全是红血丝,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看见了我。
也看见了我正盯着她的手。
“嗖!”
那只手像是被火炭烫了一样,猛地往回缩。
直接塞进了咯吱窝底下。
两只胳膊死死夹紧,身子拼命往墙角里拱。
她在藏。
藏她的丑,藏她的残。
“唔……呼……”
她张大嘴,喉咙里发出急促的气音,胸膛剧烈起伏。
那是极度的惊恐。
突然。
一股子骚味在帐子里弥漫开来。
她身下的毯子,湿了一大片。
颜色深了下去。
我也愣住了。
她失禁了。
被我的眼神,吓尿了。
苏鸣婉浑身僵硬。
她感觉到了身下的湿热。
那张满是伤疤的脸瞬间煞白,仅有的一点血色也没了。
她慌了。
那是弄脏了主人的床。
是死罪。
她顾不上藏手了,两只残废的爪子胡乱在毯子上擦。
越擦越湿。
越擦那味儿越重。
她绝望了。
停下动作。
慢慢地,把身子转过来。
跪在湿透的毯子上。
低下头,把脖子梗起来,闭上眼。
那截细弱的脖颈露在外面,青色的血管一跳一跳。
她在等。
等我一脚踹过去,或者一刀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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