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车厢跪妻求长命

马蹄子把雪踩得稀烂,泥点子溅在车轮上。
车厢里铺了三层软垫,全是苏绣的缎面,滑溜溜的。
苏鸣婉没坐。
她缩在车厢最里面的那个夹角里。屁股悬空,两只脚尖点地,身子绷得死紧。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团成了一个黑乎乎的球。
只要马车稍微颠一下,她浑身就哆嗦一下。
那是奴隶的规矩。
主人的东西,脏奴不能碰,碰了要剁手。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碎玻璃,每跳一下都扎得慌。
“过来。”
我拍了拍身边的软垫。
她猛地抬头,眼里的惊恐一下子炸开了。拼命摇头,后脑勺撞在车厢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她伸手指了指身下的垫子,又指了指自己那条还在渗黄水的裤管。
意思是:脏,会弄坏。
我没再说话。
伸手入怀,摸出那块碎玉。
用胶水粘起来的,满是裂纹,胶水溢出来发黄,像道恶心的疤。
这是三年前,我亲手砸碎的。
也是这三年来,她断了腿、哑了嗓子也要护着的命。
我拿着玉,往前探身子,去抓她的手。
“戴上。”
苏鸣婉像是看见了烧红的烙铁。
“嗖”的一下。
她把两只手死死塞进胳膊弯里,整个人往后缩,恨不得把车厢板撞个窟窿钻出去。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急促声响,那是求饶。
我不管。
一把硬拽过她的左手。
那手腕细得像枯树枝,上面全是陈年的勒痕,黑紫色的。
我把那块玉往她手腕上套。
她疯了。
另一只手死命地推那块玉,甚至用指甲去抠我的手背。
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她指着那块玉——那是白的,透亮的。
又指着她自己的手——全是黑泥,烂疮,还有洗不净的血痂。
那一刻,我看懂了她的眼神。
她在说:别糟践东西。
我配不上。
“啪嗒。”
我手一松,玉掉在了垫子上。
那一瞬间,我的一身骨头好像都被抽走了。
“噗通!”
我双膝跪地。
跪在这个狭窄的车厢里,跪在这个被我害成废人的妻子面前。
膝盖骨重重磕在木板上。
苏鸣婉僵住了。
她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大张着,喉咙深处的软肉剧烈颤抖。
在她的认知里,天底下哪有主人跪奴隶的道理?
这是要折寿,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她慌了神,不顾那条残废的腿,手脚并用地爬过来。两只烂手托住我的胳膊,想把我拉起来。
可她没劲儿。
那点力气落在我身上,跟羽毛似的。
“我是个瞎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嗓子眼里全是血腥气。
“婉儿,我是个混账。”
“我该死。”
她听着我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了。
眼泪断了线一样,砸在我手背上,烫得吓人。
她忽然松开我。
转身,去抓那个茶杯。
手抖得太厉害,茶水洒出来,泼了一桌子。
她不在乎。
伸出一根食指,那指头歪得离谱,那是骨头断了没接好。
她蘸着茶水,在红木小几上写字。
一笔,一划。
指甲刮着木头,滋滋响。
写的很慢,很吃力。
我盯着那个字。
“长。”
“命。”
“百。”
“岁。”
最后一笔写完,水渍已经快干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嘴角用力往上扯,那道蜈蚣一样的疤痕跟着扭曲,把整张脸扯得更加狰狞。
她在笑。
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指了指那四个字,又指了指我。
然后,两只手合十,冲着虚空拜了拜。
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这副身子早就烂透了。
她这辈子最后的愿望。
还是盼着我活,盼着那个把她害死的人,长命百岁。
这哪是愿望。
这是世上最毒的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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