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鸳鸯肚兜染终血

三天。
跑死了四匹马。
进京的时候,天也是阴沉沉的,雪花子还在飘,把长安城的那些脏东西都盖住了。
将军府的大门紧闭着。
我没让人通报,直接撞开了门。
老陈提着灯笼出来,光打在我怀里那团血肉模糊的人影上。他眼珠子瞪圆了,手里的灯笼“啪嗒”掉在雪地里,火灭了。
“将……将军?”
老陈腿肚子转筋,一屁股瘫在雪窝子里,指着我怀里:“这……这是个啥?”
我没理他。
脚下生风,直奔西厢房。
那地方封了三年,没人敢进。
“砰!”
我一脚踹在门板上。
门开了,一股子呛鼻的土腥味扑面而来。灰尘在这个没人气的屋子里积了厚厚一层。
屋子正当心,还保持着那晚的样子。
那件红色的鸳鸯肚兜,孤零零地扔在地砖上。
上面落满了灰,颜色暗了不少,像一摊干透的血。
这是我的“罪证”。
全府上下,没人敢动,也没人敢收。
怀里的人突然动了。
苏鸣婉本来一直缩着,这会儿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后死死钉在那片红色上。
那是她的东西。
是她没出阁的时候,一针一线给自己绣的嫁妆。
“呃……呃!!”
她喉咙里挤出急促的气音,身子在我怀里剧烈地挣扎。两只残手死命推着我的胸甲,要下去。
“别动,地上凉。”
我抱紧了她。
她不听。
原本没力气的人,这会儿不知道哪来的劲,疯了一样扭动,那只断了的腿骨硌得我生疼。
她甚至张开嘴,想要咬我的胳膊,眼睛红通通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
她是铁了心要下去。
我拗不过她,慢慢松开手。
“噗通。”
她双膝跪在地上。
那条残腿没肉垫着,骨头磕在青砖上,听着都牙酸。
她感觉不到疼。
两只手撑着地,身子往前探,像条断了脊梁的狗,一点一点往那件肚兜挪。
爬过的地方,拖出一道水痕,那是她身上化了的雪水,混着脓血。
近了。
她伸出那双全是烂疮和冻疤的手,哆哆嗦嗦地抓起那件肚兜。
灰尘飞了起来。
她不管。
把那件肚兜死死抱在怀里,两只胳膊勒得紧紧的,像是要把那块布勒进肉里。
那是干净的。
那是三年前的苏鸣婉。
她低下头,把那张满是伤疤的脸,贴在绣着鸳鸯的红缎面上。
用力地蹭。
左边蹭蹭,右边蹭蹭。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她觉得自己脏。
只有这东西是干净的。
她想把脸擦干净,想变回那个干干净净的沈夫人。
忽然。
她不动了。
慢慢抬起头,看着我。
嘴角用力往上咧,牵动了那条像蜈蚣一样的伤疤。
她在笑。
真的很丑,比鬼还难看。
“噗——”
一口黑血,没有任何征兆,直接喷在那对鸳鸯上。
红缎面瞬间变成了紫黑色。
她的身子晃了晃。
那双灰扑扑的眼睛,光彩一下子散了。
头重重地往下一垂。
倒在了我的靴子边上。
那两只死死抱着肚兜的手,松开了。
一直套在手腕上那块用胶水粘起来的碎玉,滑了下来。
砸在青石砖上。
“啪”。
脆响。
碎成了粉末。
这次,胶水也粘不起来了。
屋子里只有风声。
老张提着药箱跟进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住了。
他走过去,蹲下身。
伸出一根指头,探了探她的鼻息。
又摸了摸那截皮包骨头的手腕。
没动静。
老张手缩了回去,把头低下去,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将军。”
老张的声音发抖,带着哭腔。
“夫人……走了。”
我站在那,看着她趴在地上的那副小身板。
那么瘦,那么小。
像一堆没人要的破烂。
我没哭。
甚至觉得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弯下腰,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走,咱们睡觉。”
我把她放在那张积满灰尘的大床上。
那是我们的婚床。
我解开披风,盖在她身上,把她那双冰凉的脚裹进去。
屋里没生火,冷得厉害。
比三年前我赶她走的那个雪夜,还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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