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丧服提剑问君药

金銮殿。
早朝还没散。
我一步迈进去。
脚底下的靴子全是泥,那是十里坡的冻土,混着血,踩在金砖地上,留下一个个黑印子。
满朝文武的脑袋齐刷刷转过来。
看见我这一身白色的丧服,还有腰间那把带血的剑。
原本嗡嗡的议论声,一下子断了。
几个文官吓得往后退,脚后跟绊着门槛,摔作一团。
我没理。
提着剑,顺着那条御道,往最上头走。
李公公站在龙椅旁边,手里正拿着拂尘给皇上赶蚊子。看见我进来,他手一抖。
“啪嗒”。
拂尘掉在了地上。
他脸上的肉开始抽搐,两条腿并不拢,身子直往龙椅后背缩。
“沈……沈归衡!你好大的胆子!”
兵部尚书跳了出来。
他胡子气得乱颤,手指头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带剑上殿!穿丧服冲撞御驾!你要造反吗?!”
我停下脚。
转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
他指着我的手僵住了,往回缩了缩。喉咙里咕噜一声,那是咽唾沫的动静。后面的话,硬是没敢骂出来。
我继续走。
一直走到丹陛底下。
离那把龙椅,只有九级台阶。
上面坐着的那位爷,脸色煞白。
两只手死死抓着纯金的龙头扶手,指节用力到发青。他在抖,龙袍上的金线跟着光乱晃。
“药,谁给的?”
我开口。
嗓子是哑的,像是含着把沙子。
李公公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下了。
但他不说话。
眼珠子贼溜溜地往皇上身上瞟,全是求救的意思。
皇上没看他,眼神飘忽,盯着大殿顶上的藻井,就是不敢看我。
我又往前迈了一步。
靴子踏上第一级台阶。
“当!”
这是铁掌磕在汉白玉上的声音。
“朕……朕不知你在说什么……”
皇上开口了。
声音虚,发飘,还没蚊子叫唤声大。
我笑了。
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包早就凉透了的药渣。
手一扬。
黑乎乎的渣滓劈头盖脸地洒过去。
洒在龙案上,洒在李公公的脸上,也溅了几点在那明黄色的龙袍上。
“绝子药。”
我盯着他的眼睛。
“这一包下去,沈家断子绝孙。”
“为了让我喝这玩意儿,你们逼着一个孕妇先尝。”
“怕她乱说,又灌了哑药。”
“这就是帝王心术?”
皇上嘴唇哆嗦着,身子往后仰,恨不得嵌进椅子里。
李公公趴在地上,在那堆药渣里拼命磕头。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奴才也是听差办事……”
“听差?”
我手按在剑柄上。
“仓啷——”
剑出鞘半寸。
寒光闪到了李公公的眼。
他吓尿了。
那股骚味在满是熏香的大殿里散开。
“是皇上!是皇上怕您功高震主!怕沈家军只知将军不知君王!奴才只是递个话……”
“住口!!!”
皇上猛地站起来,又跌坐回去。
承认了。
果然是去母留子。
不对,是去母,绝子,还要我的命给这个江山铺路。
我看着上面那个窝囊废。
这就是我拼了命保的主子。
这就是苏鸣婉拿命换来的平安。
“好。”
我点点头。
手腕一翻。
剑光像条白练,在大殿里划了个圈。
没人看清我是怎么出手的。
李公公还在磕头。
头磕下去,没抬起来。
脖腔子里的血滋了出来,喷了三尺高,直接把那张龙案染成了红的。
那颗脑袋骨碌碌滚下台阶,一直滚到兵部尚书的脚边,眼珠子还瞪着。
“啊——!!!”
大殿里乱了套。
文官尖叫着往桌子底下钻,武将想拔刀,手却在抖。
“护驾!护驾!!!”
皇上喊破了音,抱着脑袋缩在龙椅上。
一大群禁军冲了进来。
几百把长矛,几百把刀,围成一个铁桶,把我困在中间。
矛尖指着我的喉咙,离皮肉只有一寸。
我没动。
也没看那些兵。
我就站在那一滩血泊里,看着上面那个瑟瑟发抖的男人。
“这就是赏?”
我问他。
“我提着三万突厥人的脑袋回来。”
“你就赏我老婆孩子两尸三命?”
皇上不说话,在那喘粗气。
我松开手。
“当啷。”
那把跟了我十年的剑,掉在地上。
我又摘下头上的乌纱帽。
随手一扔。
帽子落在李公公的无头尸体旁边,沾了一圈血。
我伸手去解身上的朝服绊扣。
一件,一件,脱下来。
露出里面的白布丧服。
我把那身紫袍子团成一团,扔在台阶上。
“这官,我不当了。”
“这江山,老子也不守了。”
说完。
我转身。
面对着那几百个禁军,面对着那些明晃晃的刀枪。
我也没拔刀,也没动手。
就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帮禁军看着我的眼。
那是杀过几万人、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眼神。
他们怕了。
我往前迈一步,他们就往后退一步。
一直退出了大殿,退到了广场上。
硬生生给我让出一条道来。
外头风正大。
雪粒子卷着往脖领子里灌。
我紧了紧身上的丧服,没回头。
往城外走。
去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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