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桃树苗旁埋乌梅

十里坡。
风像刀子,刮得脸皮没知觉。
雪下得太厚,把那个新堆起来的土包给盖平了。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是路,哪是她的家。
我“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膝盖骨磕在冻土上,生硬的一声响。
我不觉得疼。
怀里那棵桃树苗,只有两尺长,干巴巴的,皮都皱了,看着跟死柴火没两样。
“婉儿,给你种树。”
我念叨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了。
我不也是死人么?行尸走肉罢了。
伸手去刨坑。
这土冻了一宿,比铁板还硬。
手指头扣上去,“滋啦”一声,指甲盖直接掀翻了。
连着肉的一层皮扯开,血冒出来。还没流到手背上,就冻成了红色的冰碴子。
我不停。
一下,两下。
十根指头全烂了,露出里面的指骨,混着泥浆。
坑挖好了。
不深,够把根埋进去。
我把树苗插进去,用烂手捧着土,一点一点填实。
一边填,一边用那种哄孩子的语气说:
“别怕冷,我在呢。”
“根扎深点,这就是你的新家。”
填完了土。
我手伸进怀里,贴着心口那块肉,摸出那个油纸包。
一直焐着,还是热的。
一层层揭开。
那股子酸甜味儿飘出来。
渍乌梅。
黑得发亮。
以前她有了身孕,想吃这一口,馋得直咽口水,却舍不得买。
“吃吧。”
我捏起一颗,手抖得厉害,乌梅差点掉在雪地上。
我把它埋在树根底下。
又捏起一颗。
“这回管够。”
“不用藏着掖着。”
“没人抢你的。”
我想起她在帐篷里,把半个馊馒头藏在胳膊底下的样子。
眼眶子一热。
没什么东西流出来,泪腺早就干了。
一共十二颗乌梅。
围着树根,埋了一圈。
风刮过来,那根细细的树枝猛地晃荡了一下。
像是她在摇头。
我不看。
视线落在那把剑上。
剑就在手边,剑鞘是白的,上面沾着柳杏的血,已经黑了。
我一把抓起剑柄。
“仓啷”一声。
寒光闪得人眼疼。
只要往脖子上一抹。
这身烂肉就交代了。
就不疼了。
就能看见她了。
我手腕用力,剑刃压在喉结上。
冰凉。
那一层皮瞬间破了,热乎乎的血珠子滚下来,顺着剑刃滴在雪里。
再用点力。
只要再用一点力。
“当啷!”
剑脱手了。
砸在石头上,火星子乱溅。
我整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条刚被捞上岸的鱼。
我想起了那张红木小几。
想起了那根蘸着茶水的残废手指。
还有那歪歪扭扭的四个字。
长、命、百、岁。
“呵……”
我喉咙里滚出一声笑。
笑声越来越大,扯动了脖子上的伤口,血流得更欢了。
“苏鸣婉……”
“你真狠啊。”
这是咒。
这是这世上最毒的咒!
她不让我死。
她要我活着,背着这身罪孽,每活一天,就像是在油锅里炸一天。
每一次呼吸,肺管子里都像是扎满了钢针。
这才是报应。
我没去捡那把剑。
我爬起来,在坟边上找了个背风的坳口。
搬石头,折树枝,搭了个草棚子。
不走了。
哪也不去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件鸳鸯肚兜。
上面的血迹已经干硬了,那是她临死前吐上去的。
我把肚兜贴在脸上。
那种令人心安的馊味和药味。
“我就在这等你。”
我看着那根光秃秃的树苗。
“等你这破树开花。”
“等你什么时候消了气……”
“肯入我的梦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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