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记忆验证
1
手机屏幕上的新闻标题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林清玥的神经末梢。
“影帝陆泽辰大理拍戏受伤，剧组停工三日。”
她站在玄关，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划掉推送，将手机扔在鞋柜上。换拖鞋，挂外套，动作流畅自然，仿佛那只是一条无关紧要的娱乐八卦。
但心脏深处，某种冰冷的情绪在蔓延。
前世有这件事吗？林清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流理台边慢慢回忆。2020年6月……陆泽辰在拍《春逝》，她记得那部电影拍摄周期很长，中间确实出过几次意外，但具体细节已经模糊。
是丁，她想起来了。有一次陆泽辰接受采访时提到过，拍一场雨夜追逐戏时摔伤了膝盖，休息了三天。当时他还笑着说是“为了艺术献身”，粉丝心疼得不行。
原来是这个时候。
林清玥喝完水，杯子搁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回客厅，从包里拿出那个新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在“复仇清单”下面新建一栏：时间线验证。
她需要确认，重生带来的记忆是否百分之百准确。哪怕只有一丝偏差，都可能让她的计划满盘皆输。
第二天一早，林清玥被闹钟吵醒。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她起床洗漱，换上简单的T恤牛仔裤，素面朝天就出了门。
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验证记忆。
她打车来到城东的一个老小区。这里建筑多是九十年代的红砖楼，梧桐树荫蔽日，清晨的空气里飘着豆浆油条的香味。林清玥走进第三栋楼，上了三楼，停在302门前。
防盗门老旧，贴着褪色的春联。她抬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阿姨您好，我是社区志愿者，来做老年人健康情况登记的。”林清玥把声音放得又甜又软，“能耽误您几分钟吗？”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穿着碎花睡衣：“什么登记？我没接到通知啊。”
“是新开展的活动，我们上门通知的。”林清玥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装模作样地翻开，“阿姨您贵姓？家里就您一个人住吗？”
“我姓刘。”阿姨还是没开门，“你等等，我给我儿子打个电话问问。”
“好的好的。”林清玥乖巧地退后半步，视线却迅速扫过门内的陈设——玄关鞋柜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照，其中那个年轻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嘴角有颗小痣。
是这里没错。
前世2021年3月，这个小区发生了一起入室盗窃案，302室的刘阿姨家被偷了价值十几万的金饰和现金。当时闹得挺大，因为嫌疑人很快被抓到，居然是刘阿姨的亲侄子。案发后刘阿姨的儿子——也就是照片上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在微博上发长文控诉，曝光了侄子沉迷赌博、多次上门借钱未果的细节，还附上了小区监控拍到的模糊身影。
那篇长文转发过万，林清玥当时也看到了。她记得最清楚的是文末的一句话：“我妈存了一辈子的钱，说要给我买房娶媳妇，现在全没了。”
而现在，2020年6月，悲剧还未发生。
“喂？儿子啊，有个志愿者说要登记什么……”刘阿姨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林清玥快速从包里掏出一张便签纸，写下几个字，弯腰从门缝塞进去：“阿姨，这个您收好。我不是志愿者，但请您一定听我一句——把家里的贵重物品存银行，最近别让任何亲戚进门，特别是您侄子。信不信由您，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说完，她转身就跑下楼梯，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身后传来刘阿姨的喊声：“哎！你等等！这什么呀——”
林清玥头也不回地冲出单元门，直到跑出小区，才在路边扶着膝盖喘气。心脏跳得厉害，不知道是跑的还是紧张的。
这样够了吗？她不确定。也许刘阿姨会把她当神经病，也许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但这是她能做的——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试图改变一些无关紧要的悲剧。
离开老小区，林清玥去了第二个地点：市中心商业街的一家奶茶店。
“欢迎光临！请问喝点什么？”店员是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笑容灿烂。
林清玥点了杯招牌奶茶，付款时随口问：“你们店长在吗？”
“在的，在后厨。您有事吗？”
“能麻烦叫一下吗？我有点事想问他。”
小姑娘狐疑地打量了她几眼，还是去了。不一会儿，一个三十岁左右、围着围裙的男人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您好，我是店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林清玥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前世2020年8月，这家奶茶店上了社会新闻——店员在清理操作台时，机器漏电，当场触电身亡。死者就是这个店长，姓陈，刚结婚两年，妻子怀孕五个月。新闻里采访了他妻子，哭得几乎晕厥，说丈夫是为了多挣点奶粉钱才主动加班。
而现在，陈店长还活着，手上沾着做芋圆的面粉，眼神里是对生活的热忱。
“店长，我想问一下，”林清玥斟酌着用词，“你们店里的电器设备，最近有做过安全检查吗？”
陈店长愣了愣：“安全检查？物业每个月都查的啊。”
“那……操作台下面的电线呢？有没有老化？插排有没有超负荷使用？”林清玥越说越觉得自己像个找茬的，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我学过一点电工，刚才排队时瞥了一眼，感觉线路有点乱。安全无小事，尤其是餐饮行业，您说对吧？”
陈店长的表情严肃起来：“您说的是。我们后厨确实有些插排用得久了……谢谢提醒，我今天就找人全面检查一遍。”
“那就好。”林清玥松了口气，拎起打包好的奶茶，“麻烦您了。”
走出奶茶店，阳光已经有些刺眼。林清玥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她能救下陈店长吗？也许能。至少她提醒了，他听进去了。那刘阿姨呢？周念呢？还有前世那些或大或小的遗憾，她都能改变吗？
手机震动，是李姐发来的航班信息：明天上午十点，飞往横店的机票已订好。
林清玥回复“收到”，然后点开浏览器，开始搜索“陆泽辰 受伤”的相关新闻。
报道很简短：“据悉，演员陆泽辰在拍摄电影《春逝》时意外受伤，目前已在当地医院接受治疗，伤势不重，预计休息三日后可恢复拍摄。剧组方面表示拍摄进度不会受太大影响……”
配图是一张陆泽辰以前的宣传照。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白衬衫，笑容温和，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评论区已经炸了：
“心疼哥哥！拍戏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春逝》剧组怎么回事？安全措施不到位吗？”
“辰哥好好休息，我们等你回来！”
“只有我注意到‘伤势不重’这个词很微妙吗？到底伤哪儿了？”
林清玥面无表情地划着评论，直到看见一条不起眼的回复：“我朋友在剧组做场务，说陆泽辰是追戏的时候自己没注意摔的，根本不是什么大伤，炒作而已。”
这条评论很快被粉丝围攻：“黑子滚出去！”“你朋友是谁？造谣犯法知道吗？”“哥哥需要炒作？笑了。”
林清玥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几秒，截图保存。
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陆泽辰确实受伤了，而且这件事发生的时间和前世记忆吻合——这说明，至少在“重大事件”的时间线上，她的记忆是准确的。
验证继续进行。
2
下午一点，林清玥提前一小时抵达横店影视城。
六月的横店已经热得像蒸笼，阳光明晃晃地晒着青石板路。影视城里游客不少，穿着古装拍照的、举着小旗的旅行团、拖着器材箱的工作人员，各色人等混在一起，热闹又杂乱。
林清玥按着手机上的地址找到三号会议室，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她没进去，而是打开微博，开始搜索一个名字：顾延深。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没有个人认证账号，没有照片，只有几条零星的消息：“星曜传媒创始人顾延深出席某行业论坛”“顾延深投资的新电影开机”……
神秘得过分。
前世她对顾延深的了解仅限于传闻：二十八岁，海归，家族背景深厚但自己出来创业，三年时间把星曜传媒做到业内前五。性格冷峻，不近女色，工作狂。圈内想攀上他的人不少，但成功者寥寥。
为什么他会调查自己的死？林清玥想不通。
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探出头：“请问是林清玥老师吗？”
“我是。”林清玥收起手机起身。
“请进，导演他们马上到。”
会议室不大，中间是长条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林清玥认出其中一个女孩——陈菲菲，《青云传》的女一号。她正低头玩手机，染成亚麻色的长发遮住半边脸，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冷淡地低下头去。
另一个年轻男生是男一号许哲，选秀出身，长相清秀。他倒是对林清玥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林清玥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剧本和笔。刚翻开，门又开了，王峥导演走进来，身后跟着编剧和一个中年女人——制作人赵姐。
“都到了？”王峥扫了一圈，目光在林清玥身上停留片刻，点点头，“行，咱们开始吧。”
剧本围读会进行了两个小时。王峥是个认真的人，要求每个演员逐场逐句地读台词，分析人物心理，讨论情节逻辑。陈菲菲读得磕磕绊绊，时不时还要问“这句什么意思”，许哲则明显没做功课，好几处情绪都读错了。
轮到林清玥的戏份时，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她读的是第十五集那场重头戏——云瑶发现师父真面目时的崩溃。没有表演，只是平静地念台词，但声音里的颤抖、绝望、愤怒、以及最后那一丝残留的信仰，层层递进，清晰可辨。
读完，王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很好。”
陈菲菲撇了撇嘴，小声对旁边的助理说了句什么。林清玥没听清，但看口型像是“装什么装”。
围读会结束后，王峥单独叫住了林清玥。
“清玥，你对云瑶的理解比我想象的深。”他递给她一份打印件，“这是原著小说的电子版，你拿去看看。编剧改编时删掉了一些细节，但我希望你能把那些细节演出来。”
“谢谢导演。”林清玥双手接过。
“还有，”王峥犹豫了一下，“明天正式开机，第一场戏就是你跟陈菲菲的对手戏。她……状态可能不太稳定，你多担待点，带带她。”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确——陈菲菲演技不行，需要林清玥这个女二号来撑场面。
“我会尽力的。”林清玥点头。
走出会议室，已经是下午四点。横店的太阳依旧毒辣，林清玥戴上帽子和口罩，打算先回酒店放行李。刚走出影视城大门，手机响了。
是苏婉儿。
“清玥！我到横店啦~”电话那头的声音欢快得像只小鸟，“你在哪儿呢？我过去找你呀！”
林清玥脚步一顿：“婉儿？你不是说下周才来探班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苏婉儿笑道，“我朋友这边戏提前杀青了，我就跟着过来了。怎么样，惊喜吗？”
惊喜？是惊吓才对吧。
林清玥压下心头的不适，报出酒店名字和房间号：“我刚到，还在收拾。你要不先去吃点东西？这边有家粤菜馆还不错。”
“不用不用，我直接去找你，给你带了礼物哦~”
挂了电话，林清玥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的街道，忽然觉得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苏婉儿提前来了。这又是一个变数。
前世苏婉儿确实来探过班，但那是开机一周后的事。现在提前了，为什么？因为昨天饭桌上提到的陆泽辰？还是因为……她察觉到了什么？
林清玥摇摇头，甩掉这些无谓的猜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倒要看看，这一世的苏婉儿，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回到酒店房间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就响了。林清玥从猫眼看了一眼，果然是苏婉儿。她拉开门，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婉儿！你真的来了！”
“当然啦，我说到做到~”苏婉儿拎着两个精致的纸袋进来，一进门就打量房间，“哎呀，这房间有点小啊，剧组也太抠了吧？”
“我觉得挺好的。”林清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还带礼物，太破费了。”
“一点小心意啦~”苏婉儿亲热地拉着她在床边坐下，“这个是护肤品套装，横店这边干燥，你拍戏要注意保养。这个呢，是我托人从日本带回来的护身符，保佑你拍戏顺利的。”
林清玥看着那个绣着樱花的御守，心里冷笑。前世苏婉儿也送过她护身符，说得天花乱坠，后来才知道是在路边摊十块钱三个买的。
“谢谢婉儿，你对我真好。”她感动地握住苏婉儿的手。
“咱俩谁跟谁呀~”苏婉儿拍拍她的手，“对了，我听说你们女一号是陈菲菲？她可不是省油的灯，你小心点。”
“怎么了？”
“她之前拍那部网剧的时候，把同组的女演员欺负得够呛，还买通稿黑人家。”苏婉儿压低声音，“她团队特别擅长搞小动作，你这种没背景的新人，最容易吃亏了。”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林清玥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在暗示，林清玥需要依靠她苏婉儿的人脉和“经验”来对付陈菲菲。
“我会注意的。”林清玥乖巧点头，“不过有导演在，应该不会太乱来吧？”
“导演又不能时刻盯着。”苏婉儿叹气，“算了，不说这些扫兴的。晚上我请你吃饭，我知道一家私房菜，老板是我朋友，环境好又安静。”
“今天可能不行，”林清玥露出为难的表情，“导演让我晚上再看一遍剧本，明天第一场戏很重要。”
“这样啊……”苏婉儿明显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那行，工作要紧。对了，我明天能在片场看看吗？保证不打扰你们。”
“这个……我得问问导演。”
“没事，你问，就说我是你闺蜜，来给你打气的。”苏婉儿站起身，“那我先不打扰你了，你好好准备。明天见哦~”
送走苏婉儿，林清玥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几分钟后，苏婉儿的身影出现在酒店门口，没有打车，而是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摇下，里面坐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苏婉儿俯身跟他说了几句话，然后拉开副驾驶门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很快汇入车流。
林清玥眯起眼睛。那辆车……有点眼熟。但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手机震动，是周念发来的消息：“清玥姐，我到横店了！刚下飞机，现在在去酒店的路上。您需要我带什么东西过去吗？”
林清玥回复：“不用，你先安顿好。明天早上七点，酒店大堂见，一起去片场。”
“好的！”
放下手机，林清玥打开苏婉儿送的那个护肤品套装。包装精致，全是英文，看起来很高档。她拿起一瓶精华液，拧开盖子闻了闻——刺鼻的香精味。
假货。
林清玥把东西扔进垃圾桶，又拿起那个御守。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布料，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细节：苏婉儿送的护身符，她一直放在钱包里，直到死前都没扔掉。
多么讽刺。
她走到卫生间，把御守扔进马桶，按下了冲水键。
水声哗啦，红色的布料打着旋儿消失在下水道里。林清玥看着恢复平静的水面，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冷得像冰。
苏婉儿，你的礼物，我收下了。
连同前世的背叛和伤害，一起收下了。
3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林清玥准时起床。
她换上简单的运动服，去酒店健身房跑了半小时步，然后回房间冲澡、护肤、化妆。七点整，她拎着包下楼，周念已经在大堂等着了。
“清玥姐早！”周念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丸子头，手里还提着两杯豆浆和几个包子，“我买了早餐，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
“谢谢，正好饿了。”林清玥接过一杯豆浆，“走吧，路上吃。”
去片场的车上，林清玥一边小口喝着豆浆，一边听周念汇报工作：“昨天我跟剧组的生活制片对接过了，您的通告单每天都会发我微信。这是今天的安排——”她递过来一张打印纸，“上午八点到十二点，拍第三集第七场，您和陈菲菲老师的对手戏。下午是第十集的单人戏。导演说如果顺利，晚上可能加一场夜戏。”
林清玥扫了一眼，点点头：“知道了。”
“还有，”周念压低声音，“我昨晚打听了一下，陈菲菲那边……带了四个助理，化妆师、造型师都是自带的。她团队要求剧组给她单独准备休息室，导演没同意，闹得有点不愉快。”
意料之中。林清玥“嗯”了一声：“不用管她，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车子在影视城门口停下。今天的拍摄地点在“明清宫苑”景区，剧组已经搭好了场景。林清玥下车时，远远就看见陈菲菲坐在遮阳伞下，三个助理围着她，一个扇风，一个递水，一个蹲着给她整理裙摆。
阵仗真大。
“清玥来了？”王峥导演正跟摄影师说话，看见她招招手，“来，走一遍位。”
第一场戏是云瑶（林清玥饰）和女主角林婉儿（陈菲菲饰）在御花园初次见面的场景。剧本里，云瑶是进宫选秀的官家小姐，林婉儿是宠妃，两人在花园偶遇，有一段暗藏机锋的对话。
“Action！”
场记板打下。
林清玥瞬间进入状态。她微微低头，莲步轻移，走到亭前时福身行礼：“臣女云瑶，参见娘娘。”
眼神恭敬，姿态柔顺，但挺直的脊背又透出官家小姐的骄傲。
陈菲菲坐在亭中，本该是慵懒中带着审视的眼神，她却只是抬了抬眼皮，干巴巴地念台词：“抬起头来。”
林清玥依言抬头，目光与陈菲菲相接的瞬间，她清晰地看见对方眼里的不耐烦。
“倒是生得一副好模样。”陈菲菲继续念，语气平板得像在背书，“多大了？哪家的？”
“回娘娘，臣女今年十六，家父是吏部侍郎云峰。”林清玥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和期待。
“卡！”王峥喊停，“陈菲菲，你的情绪不对。林婉儿这时候应该是对云瑶有兴趣，但又带着防备和试探，不是审犯人。”
陈菲菲撇撇嘴：“导演，我觉得这样挺好呀，她是宠妃，一个小秀女而已，干嘛要那么客气？”
“不是客气，是……”王峥试图解释，但看陈菲菲一脸不以为然，叹了口气，“算了，再来一条。”
第二条，陈菲菲还是老样子。第三条，第四条……到第六条时，王峥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休息十分钟！”他摆摆手，转身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
林清玥走到场边，周念立刻递上水杯和纸巾。不远处，陈菲菲正对着助理发脾气：“什么破导演，要求那么多！我就是这么演的，爱用不用！”
声音不小，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听见了，纷纷低头假装忙碌。
林清玥喝了口水，目光扫过片场，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苏婉儿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外围，举着手机在拍什么。见她看过来，还笑着挥了挥手。
真是阴魂不散。
十分钟后，拍摄继续。这次陈菲菲稍微好了点，至少把台词说顺了。但和王峥想要的效果还是差得远。
拍到第十二条时，王峥终于勉强过了：“行吧，这条备用。下一场准备！”
上午的拍摄磕磕绊绊，原本计划四小时拍完的戏，拖到下午一点才结束。剧组放饭时，林清玥领了盒饭，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刚吃两口，苏婉儿就凑了过来。
“清玥，累坏了吧？”她挨着林清玥坐下，递过来一瓶果汁，“我刚看了会儿，陈菲菲演技也太差了，难为你跟她对戏。”
林清玥接过果汁：“还好，新人嘛，慢慢来。”
“什么新人，她都出道三年了。”苏婉儿撇嘴，“也就是家里有点背景，不然哪能混到女一号。对了——”她压低声音，“我刚才拍了几张照片，发微博帮你宣传宣传？就说‘探班闺蜜，清玥演技超棒’什么的。”
“别。”林清玥立刻制止，“剧组有规定，拍摄期间不能路透。而且我刚进组，太高调不好。”
“哎呀，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苏婉儿不以为然，“你看陈菲菲，她助理刚才不也发微博了？还带了定位，说什么‘菲菲姐拍戏辛苦’……”
“婉儿，”林清玥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我真的不想惹麻烦。导演最讨厌演员在拍摄期间炒作，你要是发了，我很难做。”
苏婉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自然：“好吧好吧，听你的。我就是想帮帮你嘛~”
林清玥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的拍摄相对顺利。是云瑶在宫中夜读的独角戏，林清玥一条过，王峥在监视器后连连点头。
收工时已经是晚上七点。林清玥换回自己的衣服，正准备跟周念回酒店，苏婉儿又来了。
“清玥，晚上一起吃饭吧？我都订好位置了。”她亲热地挽住林清玥的胳膊，“今天你辛苦了，我请客，给你补补~”
林清玥想拒绝，但苏婉儿根本不给她机会：“不许说不！我都跟朋友说好了要带你去，那家店老板是我铁哥们，特意留了包厢呢。”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显得不识抬举了。林清玥只能点头：“好吧，不过我得先回酒店换身衣服。”
“我陪你一起去~”
回酒店的路上，苏婉儿一直在说话：“清玥，我觉得你演技真的进步好多，今天那场夜读戏，我站在旁边看都入戏了。王导肯定特别满意，说不定以后有戏还会找你……”
林清玥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落在车窗外。横店的夜晚灯火通明，各种仿古建筑在灯光下显得光怪陆离，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戏。
她忽然想起前世，也有过这样的夜晚。苏婉儿挽着她的手，说着类似的恭维话，而她傻傻地相信那些赞美都是真的。
多可笑。
回到酒店，林清玥快速冲了个澡，换了条简单的连衣裙。出门时，苏婉儿上下打量她，笑道：“我们清玥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私房菜馆。装修雅致，客人不多，确实安静。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见苏婉儿很热情：“婉儿来啦！这位是？”
“我闺蜜，林清玥，大演员哦~”苏婉儿介绍，“清玥，这是张哥，这家店老板，厨艺一流。”
“张哥好。”林清玥礼貌点头。
“你好你好，快里面请，包厢给你们留好了。”
菜上得很快，味道也确实不错。苏婉儿要了瓶红酒，给林清玥倒了一杯：“来，庆祝你开机顺利~”
林清玥抿了一小口：“婉儿，我明天还要拍戏，不能多喝。”
“知道啦，就这一杯。”苏婉儿自己倒是喝得痛快，几杯下肚，脸颊微微泛红，话也多了起来，“清玥，我跟你说，娱乐圈这个地方，光有演技没用，还得有人脉。你看陈菲菲，演技那么烂，还不是女一号？因为她爸是投资人。”
林清玥安静地听着。
“你呢，条件这么好，就是太老实了。”苏婉儿凑近些，压低声音，“姐们儿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得学着为自己打算。王峥导演是不错，但也就是个拍网剧的，能给你多大前程？”
“那婉儿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多认识点人呀。”苏婉儿眼睛亮亮的，“张哥这边经常有圈内人来吃饭，导演、制片、投资人……下次有合适的局，我带你一起。以你的条件，稍微运作一下，资源肯定比现在好。”
林清玥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晃动的红酒。
原来如此。苏婉儿今天这顿饭，目的在这儿——她想把林清玥拉进她的“圈子”，然后像前世一样，以“介绍人脉”为名，实际上是把林清玥当成向上攀爬的垫脚石。
“婉儿，你对我真好。”林清玥抬起眼，笑容温软，“不过我刚进组，还是先把这部戏拍好再说吧。导演最讨厌演员轧戏、跑饭局，我不想让他觉得我不专心。”
“哎呀，你怎么这么死脑筋……”苏婉儿还想劝，手机忽然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起身说，“我接个电话。”
她拿着手机走出包厢。门没关严，林清玥隐约听见她的声音：“……我在横店呢……见什么见，不方便……哎呀知道了，明天再说……”
语气有些急躁，还有些……心虚。
林清玥放下酒杯，拿起自己的手机，假装刷微博，实际上打开了录音功能。
几分钟后，苏婉儿回来了，脸色已经恢复如常：“不好意思啊清玥，一个朋友，烦死了。”
“没事。”林清玥笑笑，“菜都快凉了，赶紧吃吧。”
后半顿饭，苏婉儿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林清玥也不多问，两人各怀心思地吃完，结账离开。
回酒店的路上，苏婉儿接了个电话，说临时有事，让司机先送林清玥回去。林清玥点头说好，下车时还贴心地说：“婉儿，你喝了酒，注意安全。”
“知道啦，明天我去片场看你~”
看着车子驶远，林清玥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她走进酒店大堂，没急着回房间，而是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点开刚才的录音。
“……我在横店呢……见什么见，不方便……哎呀知道了，明天再说……”
苏婉儿的声音有些模糊，但还能听清。林清玥反复听了几遍，然后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前世认识的一个私家侦探。
她编辑了一条短信：“帮我查一个车牌号：浙B·XXXXX，车主信息，以及最近一个月的行驶轨迹。价格你定，急要。”
发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收到，三天内给结果。定金五万，老规矩，先付一半。”
林清玥转了账。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要时刻提防，要时刻表演，要记住自己是谁，又不能完全是自己。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睁开眼，是一条微博推送：
“陆泽辰发博报平安：小伤无碍，谢谢大家关心。配图是医院窗外的蓝天。”
林清玥点开照片。很普通的构图，但评论已经过了十万。她翻了几条，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ID：婉儿的小世界。
那是苏婉儿的微博小号。前世她偶然发现的，上面全是苏婉儿的真实想法——抱怨、嫉妒、野心，以及……对陆泽辰的迷恋。
那条评论写的是：“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呀[心]”后面还跟了个哭泣的表情。
林清玥截图保存，然后退出了微博。
她站起身，走向电梯。电梯门映出她的影子，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看起来温婉无害。
但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冷静，清醒，深不见底。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林清玥握紧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验证还在继续。
游戏，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手机屏幕上的新闻标题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林清玥的神经末梢。
“影帝陆泽辰大理拍戏受伤，剧组停工三日。”
她站在玄关，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划掉推送，将手机扔在鞋柜上。换拖鞋，挂外套，动作流畅自然，仿佛那只是一条无关紧要的娱乐八卦。
但心脏深处，某种冰冷的情绪在蔓延。
前世有这件事吗？林清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靠在流理台边慢慢回忆。2020年6月……陆泽辰在拍《春逝》，她记得那部电影拍摄周期很长，中间确实出过几次意外，但具体细节已经模糊。
是丁，她想起来了。有一次陆泽辰接受采访时提到过，拍一场雨夜追逐戏时摔伤了膝盖，休息了三天。当时他还笑着说是“为了艺术献身”，粉丝心疼得不行。
原来是这个时候。
林清玥喝完水，杯子搁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走回客厅，从包里拿出那个新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在“复仇清单”下面新建一栏：时间线验证。
她需要确认，重生带来的记忆是否百分之百准确。哪怕只有一丝偏差，都可能让她的计划满盘皆输。
第二天一早，林清玥被闹钟吵醒。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她起床洗漱，换上简单的T恤牛仔裤，素面朝天就出了门。
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验证记忆。
她打车来到城东的一个老小区。这里建筑多是九十年代的红砖楼，梧桐树荫蔽日，清晨的空气里飘着豆浆油条的香味。林清玥走进第三栋楼，上了三楼，停在302门前。
防盗门老旧，贴着褪色的春联。她抬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阿姨您好，我是社区志愿者，来做老年人健康情况登记的。”林清玥把声音放得又甜又软，“能耽误您几分钟吗？”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警惕的脸。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穿着碎花睡衣：“什么登记？我没接到通知啊。”
“是新开展的活动，我们上门通知的。”林清玥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装模作样地翻开，“阿姨您贵姓？家里就您一个人住吗？”
“我姓刘。”阿姨还是没开门，“你等等，我给我儿子打个电话问问。”
“好的好的。”林清玥乖巧地退后半步，视线却迅速扫过门内的陈设——玄关鞋柜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照，其中那个年轻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嘴角有颗小痣。
是这里没错。
前世2021年3月，这个小区发生了一起入室盗窃案，302室的刘阿姨家被偷了价值十几万的金饰和现金。当时闹得挺大，因为嫌疑人很快被抓到，居然是刘阿姨的亲侄子。案发后刘阿姨的儿子——也就是照片上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在微博上发长文控诉，曝光了侄子沉迷赌博、多次上门借钱未果的细节，还附上了小区监控拍到的模糊身影。
那篇长文转发过万，林清玥当时也看到了。她记得最清楚的是文末的一句话：“我妈存了一辈子的钱，说要给我买房娶媳妇，现在全没了。”
而现在，2020年6月，悲剧还未发生。
“喂？儿子啊，有个志愿者说要登记什么……”刘阿姨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林清玥快速从包里掏出一张便签纸，写下几个字，弯腰从门缝塞进去：“阿姨，这个您收好。我不是志愿者，但请您一定听我一句——把家里的贵重物品存银行，最近别让任何亲戚进门，特别是您侄子。信不信由您，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说完，她转身就跑下楼梯，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身后传来刘阿姨的喊声：“哎！你等等！这什么呀——”
林清玥头也不回地冲出单元门，直到跑出小区，才在路边扶着膝盖喘气。心脏跳得厉害，不知道是跑的还是紧张的。
这样够了吗？她不确定。也许刘阿姨会把她当神经病，也许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但这是她能做的——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试图改变一些无关紧要的悲剧。
离开老小区，林清玥去了第二个地点：市中心商业街的一家奶茶店。
“欢迎光临！请问喝点什么？”店员是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笑容灿烂。
林清玥点了杯招牌奶茶，付款时随口问：“你们店长在吗？”
“在的，在后厨。您有事吗？”
“能麻烦叫一下吗？我有点事想问他。”
小姑娘狐疑地打量了她几眼，还是去了。不一会儿，一个三十岁左右、围着围裙的男人走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您好，我是店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林清玥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前世2020年8月，这家奶茶店上了社会新闻——店员在清理操作台时，机器漏电，当场触电身亡。死者就是这个店长，姓陈，刚结婚两年，妻子怀孕五个月。新闻里采访了他妻子，哭得几乎晕厥，说丈夫是为了多挣点奶粉钱才主动加班。
而现在，陈店长还活着，手上沾着做芋圆的面粉，眼神里是对生活的热忱。
“店长，我想问一下，”林清玥斟酌着用词，“你们店里的电器设备，最近有做过安全检查吗？”
陈店长愣了愣：“安全检查？物业每个月都查的啊。”
“那……操作台下面的电线呢？有没有老化？插排有没有超负荷使用？”林清玥越说越觉得自己像个找茬的，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我学过一点电工，刚才排队时瞥了一眼，感觉线路有点乱。安全无小事，尤其是餐饮行业，您说对吧？”
陈店长的表情严肃起来：“您说的是。我们后厨确实有些插排用得久了……谢谢提醒，我今天就找人全面检查一遍。”
“那就好。”林清玥松了口气，拎起打包好的奶茶，“麻烦您了。”
走出奶茶店，阳光已经有些刺眼。林清玥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她能救下陈店长吗？也许能。至少她提醒了，他听进去了。那刘阿姨呢？周念呢？还有前世那些或大或小的遗憾，她都能改变吗？
手机震动，是李姐发来的航班信息：明天上午十点，飞往横店的机票已订好。
林清玥回复“收到”，然后点开浏览器，开始搜索“陆泽辰 受伤”的相关新闻。
报道很简短：“据悉，演员陆泽辰在拍摄电影《春逝》时意外受伤，目前已在当地医院接受治疗，伤势不重，预计休息三日后可恢复拍摄。剧组方面表示拍摄进度不会受太大影响……”
配图是一张陆泽辰以前的宣传照。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白衬衫，笑容温和，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评论区已经炸了：
“心疼哥哥！拍戏一定要注意安全啊！”
“《春逝》剧组怎么回事？安全措施不到位吗？”
“辰哥好好休息，我们等你回来！”
“只有我注意到‘伤势不重’这个词很微妙吗？到底伤哪儿了？”
林清玥面无表情地划着评论，直到看见一条不起眼的回复：“我朋友在剧组做场务，说陆泽辰是追戏的时候自己没注意摔的，根本不是什么大伤，炒作而已。”
这条评论很快被粉丝围攻：“黑子滚出去！”“你朋友是谁？造谣犯法知道吗？”“哥哥需要炒作？笑了。”
林清玥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几秒，截图保存。
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陆泽辰确实受伤了，而且这件事发生的时间和前世记忆吻合——这说明，至少在“重大事件”的时间线上，她的记忆是准确的。
验证继续进行。
2
下午一点，林清玥提前一小时抵达横店影视城。
六月的横店已经热得像蒸笼，阳光明晃晃地晒着青石板路。影视城里游客不少，穿着古装拍照的、举着小旗的旅行团、拖着器材箱的工作人员，各色人等混在一起，热闹又杂乱。
林清玥按着手机上的地址找到三号会议室，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她没进去，而是打开微博，开始搜索一个名字：顾延深。
搜索结果寥寥无几。没有个人认证账号，没有照片，只有几条零星的消息：“星曜传媒创始人顾延深出席某行业论坛”“顾延深投资的新电影开机”……
神秘得过分。
前世她对顾延深的了解仅限于传闻：二十八岁，海归，家族背景深厚但自己出来创业，三年时间把星曜传媒做到业内前五。性格冷峻，不近女色，工作狂。圈内想攀上他的人不少，但成功者寥寥。
为什么他会调查自己的死？林清玥想不通。
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探出头：“请问是林清玥老师吗？”
“我是。”林清玥收起手机起身。
“请进，导演他们马上到。”
会议室不大，中间是长条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林清玥认出其中一个女孩——陈菲菲，《青云传》的女一号。她正低头玩手机，染成亚麻色的长发遮住半边脸，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冷淡地低下头去。
另一个年轻男生是男一号许哲，选秀出身，长相清秀。他倒是对林清玥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林清玥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剧本和笔。刚翻开，门又开了，王峥导演走进来，身后跟着编剧和一个中年女人——制作人赵姐。
“都到了？”王峥扫了一圈，目光在林清玥身上停留片刻，点点头，“行，咱们开始吧。”
剧本围读会进行了两个小时。王峥是个认真的人，要求每个演员逐场逐句地读台词，分析人物心理，讨论情节逻辑。陈菲菲读得磕磕绊绊，时不时还要问“这句什么意思”，许哲则明显没做功课，好几处情绪都读错了。
轮到林清玥的戏份时，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她读的是第十五集那场重头戏——云瑶发现师父真面目时的崩溃。没有表演，只是平静地念台词，但声音里的颤抖、绝望、愤怒、以及最后那一丝残留的信仰，层层递进，清晰可辨。
读完，王峥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很好。”
陈菲菲撇了撇嘴，小声对旁边的助理说了句什么。林清玥没听清，但看口型像是“装什么装”。
围读会结束后，王峥单独叫住了林清玥。
“清玥，你对云瑶的理解比我想象的深。”他递给她一份打印件，“这是原著小说的电子版，你拿去看看。编剧改编时删掉了一些细节，但我希望你能把那些细节演出来。”
“谢谢导演。”林清玥双手接过。
“还有，”王峥犹豫了一下，“明天正式开机，第一场戏就是你跟陈菲菲的对手戏。她……状态可能不太稳定，你多担待点，带带她。”
这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确——陈菲菲演技不行，需要林清玥这个女二号来撑场面。
“我会尽力的。”林清玥点头。
走出会议室，已经是下午四点。横店的太阳依旧毒辣，林清玥戴上帽子和口罩，打算先回酒店放行李。刚走出影视城大门，手机响了。
是苏婉儿。
“清玥！我到横店啦~”电话那头的声音欢快得像只小鸟，“你在哪儿呢？我过去找你呀！”
林清玥脚步一顿：“婉儿？你不是说下周才来探班吗？”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苏婉儿笑道，“我朋友这边戏提前杀青了，我就跟着过来了。怎么样，惊喜吗？”
惊喜？是惊吓才对吧。
林清玥压下心头的不适，报出酒店名字和房间号：“我刚到，还在收拾。你要不先去吃点东西？这边有家粤菜馆还不错。”
“不用不用，我直接去找你，给你带了礼物哦~”
挂了电话，林清玥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的街道，忽然觉得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苏婉儿提前来了。这又是一个变数。
前世苏婉儿确实来探过班，但那是开机一周后的事。现在提前了，为什么？因为昨天饭桌上提到的陆泽辰？还是因为……她察觉到了什么？
林清玥摇摇头，甩掉这些无谓的猜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倒要看看，这一世的苏婉儿，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回到酒店房间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就响了。林清玥从猫眼看了一眼，果然是苏婉儿。她拉开门，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婉儿！你真的来了！”
“当然啦，我说到做到~”苏婉儿拎着两个精致的纸袋进来，一进门就打量房间，“哎呀，这房间有点小啊，剧组也太抠了吧？”
“我觉得挺好的。”林清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还带礼物，太破费了。”
“一点小心意啦~”苏婉儿亲热地拉着她在床边坐下，“这个是护肤品套装，横店这边干燥，你拍戏要注意保养。这个呢，是我托人从日本带回来的护身符，保佑你拍戏顺利的。”
林清玥看着那个绣着樱花的御守，心里冷笑。前世苏婉儿也送过她护身符，说得天花乱坠，后来才知道是在路边摊十块钱三个买的。
“谢谢婉儿，你对我真好。”她感动地握住苏婉儿的手。
“咱俩谁跟谁呀~”苏婉儿拍拍她的手，“对了，我听说你们女一号是陈菲菲？她可不是省油的灯，你小心点。”
“怎么了？”
“她之前拍那部网剧的时候，把同组的女演员欺负得够呛，还买通稿黑人家。”苏婉儿压低声音，“她团队特别擅长搞小动作，你这种没背景的新人，最容易吃亏了。”
这话听起来是关心，但林清玥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在暗示，林清玥需要依靠她苏婉儿的人脉和“经验”来对付陈菲菲。
“我会注意的。”林清玥乖巧点头，“不过有导演在，应该不会太乱来吧？”
“导演又不能时刻盯着。”苏婉儿叹气，“算了，不说这些扫兴的。晚上我请你吃饭，我知道一家私房菜，老板是我朋友，环境好又安静。”
“今天可能不行，”林清玥露出为难的表情，“导演让我晚上再看一遍剧本，明天第一场戏很重要。”
“这样啊……”苏婉儿明显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那行，工作要紧。对了，我明天能在片场看看吗？保证不打扰你们。”
“这个……我得问问导演。”
“没事，你问，就说我是你闺蜜，来给你打气的。”苏婉儿站起身，“那我先不打扰你了，你好好准备。明天见哦~”
送走苏婉儿，林清玥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几分钟后，苏婉儿的身影出现在酒店门口，没有打车，而是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摇下，里面坐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苏婉儿俯身跟他说了几句话，然后拉开副驾驶门坐了进去。
车子启动，很快汇入车流。
林清玥眯起眼睛。那辆车……有点眼熟。但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手机震动，是周念发来的消息：“清玥姐，我到横店了！刚下飞机，现在在去酒店的路上。您需要我带什么东西过去吗？”
林清玥回复：“不用，你先安顿好。明天早上七点，酒店大堂见，一起去片场。”
“好的！”
放下手机，林清玥打开苏婉儿送的那个护肤品套装。包装精致，全是英文，看起来很高档。她拿起一瓶精华液，拧开盖子闻了闻——刺鼻的香精味。
假货。
林清玥把东西扔进垃圾桶，又拿起那个御守。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布料，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个细节：苏婉儿送的护身符，她一直放在钱包里，直到死前都没扔掉。
多么讽刺。
她走到卫生间，把御守扔进马桶，按下了冲水键。
水声哗啦，红色的布料打着旋儿消失在下水道里。林清玥看着恢复平静的水面，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冷得像冰。
苏婉儿，你的礼物，我收下了。
连同前世的背叛和伤害，一起收下了。
3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林清玥准时起床。
她换上简单的运动服，去酒店健身房跑了半小时步，然后回房间冲澡、护肤、化妆。七点整，她拎着包下楼，周念已经在大堂等着了。
“清玥姐早！”周念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丸子头，手里还提着两杯豆浆和几个包子，“我买了早餐，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
“谢谢，正好饿了。”林清玥接过一杯豆浆，“走吧，路上吃。”
去片场的车上，林清玥一边小口喝着豆浆，一边听周念汇报工作：“昨天我跟剧组的生活制片对接过了，您的通告单每天都会发我微信。这是今天的安排——”她递过来一张打印纸，“上午八点到十二点，拍第三集第七场，您和陈菲菲老师的对手戏。下午是第十集的单人戏。导演说如果顺利，晚上可能加一场夜戏。”
林清玥扫了一眼，点点头：“知道了。”
“还有，”周念压低声音，“我昨晚打听了一下，陈菲菲那边……带了四个助理，化妆师、造型师都是自带的。她团队要求剧组给她单独准备休息室，导演没同意，闹得有点不愉快。”
意料之中。林清玥“嗯”了一声：“不用管她，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车子在影视城门口停下。今天的拍摄地点在“明清宫苑”景区，剧组已经搭好了场景。林清玥下车时，远远就看见陈菲菲坐在遮阳伞下，三个助理围着她，一个扇风，一个递水，一个蹲着给她整理裙摆。
阵仗真大。
“清玥来了？”王峥导演正跟摄影师说话，看见她招招手，“来，走一遍位。”
第一场戏是云瑶（林清玥饰）和女主角林婉儿（陈菲菲饰）在御花园初次见面的场景。剧本里，云瑶是进宫选秀的官家小姐，林婉儿是宠妃，两人在花园偶遇，有一段暗藏机锋的对话。
“Action！”
场记板打下。
林清玥瞬间进入状态。她微微低头，莲步轻移，走到亭前时福身行礼：“臣女云瑶，参见娘娘。”
眼神恭敬，姿态柔顺，但挺直的脊背又透出官家小姐的骄傲。
陈菲菲坐在亭中，本该是慵懒中带着审视的眼神，她却只是抬了抬眼皮，干巴巴地念台词：“抬起头来。”
林清玥依言抬头，目光与陈菲菲相接的瞬间，她清晰地看见对方眼里的不耐烦。
“倒是生得一副好模样。”陈菲菲继续念，语气平板得像在背书，“多大了？哪家的？”
“回娘娘，臣女今年十六，家父是吏部侍郎云峰。”林清玥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紧张和期待。
“卡！”王峥喊停，“陈菲菲，你的情绪不对。林婉儿这时候应该是对云瑶有兴趣，但又带着防备和试探，不是审犯人。”
陈菲菲撇撇嘴：“导演，我觉得这样挺好呀，她是宠妃，一个小秀女而已，干嘛要那么客气？”
“不是客气，是……”王峥试图解释，但看陈菲菲一脸不以为然，叹了口气，“算了，再来一条。”
第二条，陈菲菲还是老样子。第三条，第四条……到第六条时，王峥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休息十分钟！”他摆摆手，转身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
林清玥走到场边，周念立刻递上水杯和纸巾。不远处，陈菲菲正对着助理发脾气：“什么破导演，要求那么多！我就是这么演的，爱用不用！”
声音不小，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听见了，纷纷低头假装忙碌。
林清玥喝了口水，目光扫过片场，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苏婉儿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外围，举着手机在拍什么。见她看过来，还笑着挥了挥手。
真是阴魂不散。
十分钟后，拍摄继续。这次陈菲菲稍微好了点，至少把台词说顺了。但和王峥想要的效果还是差得远。
拍到第十二条时，王峥终于勉强过了：“行吧，这条备用。下一场准备！”
上午的拍摄磕磕绊绊，原本计划四小时拍完的戏，拖到下午一点才结束。剧组放饭时，林清玥领了盒饭，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
刚吃两口，苏婉儿就凑了过来。
“清玥，累坏了吧？”她挨着林清玥坐下，递过来一瓶果汁，“我刚看了会儿，陈菲菲演技也太差了，难为你跟她对戏。”
林清玥接过果汁：“还好，新人嘛，慢慢来。”
“什么新人，她都出道三年了。”苏婉儿撇嘴，“也就是家里有点背景，不然哪能混到女一号。对了——”她压低声音，“我刚才拍了几张照片，发微博帮你宣传宣传？就说‘探班闺蜜，清玥演技超棒’什么的。”
“别。”林清玥立刻制止，“剧组有规定，拍摄期间不能路透。而且我刚进组，太高调不好。”
“哎呀，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苏婉儿不以为然，“你看陈菲菲，她助理刚才不也发微博了？还带了定位，说什么‘菲菲姐拍戏辛苦’……”
“婉儿，”林清玥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我真的不想惹麻烦。导演最讨厌演员在拍摄期间炒作，你要是发了，我很难做。”
苏婉儿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自然：“好吧好吧，听你的。我就是想帮帮你嘛~”
林清玥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的拍摄相对顺利。是云瑶在宫中夜读的独角戏，林清玥一条过，王峥在监视器后连连点头。
收工时已经是晚上七点。林清玥换回自己的衣服，正准备跟周念回酒店，苏婉儿又来了。
“清玥，晚上一起吃饭吧？我都订好位置了。”她亲热地挽住林清玥的胳膊，“今天你辛苦了，我请客，给你补补~”
林清玥想拒绝，但苏婉儿根本不给她机会：“不许说不！我都跟朋友说好了要带你去，那家店老板是我铁哥们，特意留了包厢呢。”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显得不识抬举了。林清玥只能点头：“好吧，不过我得先回酒店换身衣服。”
“我陪你一起去~”
回酒店的路上，苏婉儿一直在说话：“清玥，我觉得你演技真的进步好多，今天那场夜读戏，我站在旁边看都入戏了。王导肯定特别满意，说不定以后有戏还会找你……”
林清玥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落在车窗外。横店的夜晚灯火通明，各种仿古建筑在灯光下显得光怪陆离，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戏。
她忽然想起前世，也有过这样的夜晚。苏婉儿挽着她的手，说着类似的恭维话，而她傻傻地相信那些赞美都是真的。
多可笑。
回到酒店，林清玥快速冲了个澡，换了条简单的连衣裙。出门时，苏婉儿上下打量她，笑道：“我们清玥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吃饭的地方是一家藏在巷子里的私房菜馆。装修雅致，客人不多，确实安静。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见苏婉儿很热情：“婉儿来啦！这位是？”
“我闺蜜，林清玥，大演员哦~”苏婉儿介绍，“清玥，这是张哥，这家店老板，厨艺一流。”
“张哥好。”林清玥礼貌点头。
“你好你好，快里面请，包厢给你们留好了。”
菜上得很快，味道也确实不错。苏婉儿要了瓶红酒，给林清玥倒了一杯：“来，庆祝你开机顺利~”
林清玥抿了一小口：“婉儿，我明天还要拍戏，不能多喝。”
“知道啦，就这一杯。”苏婉儿自己倒是喝得痛快，几杯下肚，脸颊微微泛红，话也多了起来，“清玥，我跟你说，娱乐圈这个地方，光有演技没用，还得有人脉。你看陈菲菲，演技那么烂，还不是女一号？因为她爸是投资人。”
林清玥安静地听着。
“你呢，条件这么好，就是太老实了。”苏婉儿凑近些，压低声音，“姐们儿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得学着为自己打算。王峥导演是不错，但也就是个拍网剧的，能给你多大前程？”
“那婉儿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多认识点人呀。”苏婉儿眼睛亮亮的，“张哥这边经常有圈内人来吃饭，导演、制片、投资人……下次有合适的局，我带你一起。以你的条件，稍微运作一下，资源肯定比现在好。”
林清玥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晃动的红酒。
原来如此。苏婉儿今天这顿饭，目的在这儿——她想把林清玥拉进她的“圈子”，然后像前世一样，以“介绍人脉”为名，实际上是把林清玥当成向上攀爬的垫脚石。
“婉儿，你对我真好。”林清玥抬起眼，笑容温软，“不过我刚进组，还是先把这部戏拍好再说吧。导演最讨厌演员轧戏、跑饭局，我不想让他觉得我不专心。”
“哎呀，你怎么这么死脑筋……”苏婉儿还想劝，手机忽然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起身说，“我接个电话。”
她拿着手机走出包厢。门没关严，林清玥隐约听见她的声音：“……我在横店呢……见什么见，不方便……哎呀知道了，明天再说……”
语气有些急躁，还有些……心虚。
林清玥放下酒杯，拿起自己的手机，假装刷微博，实际上打开了录音功能。
几分钟后，苏婉儿回来了，脸色已经恢复如常：“不好意思啊清玥，一个朋友，烦死了。”
“没事。”林清玥笑笑，“菜都快凉了，赶紧吃吧。”
后半顿饭，苏婉儿明显有些心不在焉。林清玥也不多问，两人各怀心思地吃完，结账离开。
回酒店的路上，苏婉儿接了个电话，说临时有事，让司机先送林清玥回去。林清玥点头说好，下车时还贴心地说：“婉儿，你喝了酒，注意安全。”
“知道啦，明天我去片场看你~”
看着车子驶远，林清玥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她走进酒店大堂，没急着回房间，而是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点开刚才的录音。
“……我在横店呢……见什么见，不方便……哎呀知道了，明天再说……”
苏婉儿的声音有些模糊，但还能听清。林清玥反复听了几遍，然后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前世认识的一个私家侦探。
她编辑了一条短信：“帮我查一个车牌号：浙B·XXXXX，车主信息，以及最近一个月的行驶轨迹。价格你定，急要。”
发送。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收到，三天内给结果。定金五万，老规矩，先付一半。”
林清玥转了账。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要时刻提防，要时刻表演，要记住自己是谁，又不能完全是自己。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睁开眼，是一条微博推送：
“陆泽辰发博报平安：小伤无碍，谢谢大家关心。配图是医院窗外的蓝天。”
林清玥点开照片。很普通的构图，但评论已经过了十万。她翻了几条，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ID：婉儿的小世界。
那是苏婉儿的微博小号。前世她偶然发现的，上面全是苏婉儿的真实想法——抱怨、嫉妒、野心，以及……对陆泽辰的迷恋。
那条评论写的是：“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呀[心]”后面还跟了个哭泣的表情。
林清玥截图保存，然后退出了微博。
她站起身，走向电梯。电梯门映出她的影子，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看起来温婉无害。
但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冷静，清醒，深不见底。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林清玥握紧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验证还在继续。
游戏，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