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证据与绝境
1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几乎凝成实体。
林清玥站在ICU病房外的观察窗前，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苏婉儿。那张曾经精致娇美的脸，如今苍白浮肿，嘴唇干裂，只有监测仪上起伏的曲线证明她还活着。
“病人子宫大出血，孩子没保住，子宫也摘除了。”医生站在旁边，语气平静但透着疲惫，“情绪极度不稳定，有自残倾向，需要24小时看护。”
林清玥没说话。她想起前世，自己躺在冰冷的江底时，苏婉儿站在救护车外微笑的样子。那时候的苏婉儿，大概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躺在病床上、失去一切的一天。
“林小姐？”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出示证件，“我是朝阳分局刑侦支队的李警官。关于苏婉儿小姐在发布会现场声称被推倒导致流产一事，需要向你了解情况。”
来了。林清玥心里冷笑。苏婉儿果然反咬一口。
“李警官。”顾延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自然地挡在她身前，“我是星曜传媒的顾延深，林小姐的代理律师正在路上。在律师到场前，林小姐有权保持沉默。”
李警官皱了皱眉：“顾总，我们只是例行询问……”
“那就等律师到了再问。”顾延深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毕竟现在网上舆论对林小姐不利，我们需要避免任何可能被曲解的表述。”
正说着，一个穿深色西装、提着公文包的男人匆匆赶来：“抱歉来晚了。我是林清玥小姐的代理律师，姓张。”
张律师向李警官出示证件后，转向林清玥：“林小姐，发布会现场的完整监控录像我已经拿到了。包括后台、舞台侧方、以及观众席三个角度的画面。从录像看，苏小姐摔倒时，你距离她至少五米远，中间还隔着两个人。”
林清玥点头：“我知道。”
“另外，”张律师压低声音，“医院这边出具了初步的伤情鉴定——苏小姐身上的伤痕，符合摔倒时身体侧位着地的特征，但手臂和背部有几处疑似被人从背后推搡的痕迹。”
顾延深眼神一冷：“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可能在她摔倒后，又补了一下。”张律师说，“不过这些都是初步判断，具体要等司法鉴定。”
林清玥想起发布会现场的混乱。苏婉儿摔倒后，人群一拥而上，闪光灯闪烁，谁都有可能趁机做手脚。但谁会这么做？陆泽辰？还是……别的什么人？
“林小姐，”李警官再次开口，“苏小姐苏醒后指认，是你推的她。她说……你恨她抢走陆泽辰，所以故意害她流产。”
意料之中。林清玥反而笑了：“李警官，如果我真的要害她，会选在几百个镜头面前吗？”
“这个……”
“而且，”顾延深接过话头，“发布会现场的视频，星曜的技术团队已经做过分析。苏小姐摔倒前的三秒钟，她的身体有明显向前倾斜的动作——那不是被人推倒的姿势，更像是自己主动倒下去的。”
他拿出平板，调出一段慢放视频。画面里，苏婉儿在尖叫前，确实有一个细微的、主动向前倒的动作。
李警官仔细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另外，”张律师补充，“我们调查了苏小姐最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发布会前一天，她的账户收到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汇款方是一个海外空壳公司。而这家公司，与陆泽辰名下的‘辰光文化’有密切的资金往来。”
林清玥心脏一跳。陆泽辰给苏婉儿钱？让她在发布会上演这一出？目的是什么？毁掉她？还是……转移视线？
“李警官，”顾延深收起平板，“我建议你们重点调查一下陆泽辰。据我所知，他最近深陷财务危机，名下公司涉嫌偷税漏税，基金诈骗案也在侦办中。不排除他想利用这件事，制造舆论混乱，干扰调查。”
李警官沉默片刻，点头：“我们会全面调查。林小姐，这段时间请你保持手机畅通，可能还需要你配合。”
“好的。”
警察离开后，走廊里只剩下林清玥、顾延深和张律师。
“林小姐，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张律师严肃地说，“苏婉儿的指控，加上陆泽辰在背后的操纵，舆论对你非常不利。我建议你暂时离开北京，避避风头。”
“我不能走。”林清玥摇头，“我走了，就真成畏罪潜逃了。”
“可是……”
“张律师说得对。”顾延深打断他，“但走有走的方法。星曜在杭州有个影视基地项目，正好需要人去考察。你可以以工作的名义过去，待上一两周，等这边调查清楚再回来。”
他看着林清玥：“这不是逃避，是战略转移。舆论战需要时间和空间，你在北京，天天被记者围追堵截，反而没有精力应对。”
林清玥犹豫了。顾延深说得有道理，但她不甘心就这么离开——好像她真的做错了什么似的。
“清玥姐！”周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色发白，“不好了！陆泽辰……陆泽辰发微博了！”
林清玥接过周念递来的手机。屏幕上，是陆泽辰刚发的长文：
“对不起，占用公共资源。关于今天发布会发生的事，我有几句话要说。
第一，我和苏婉儿小姐确实有过一段感情，但早已结束。那个孩子……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它的存在。
第二，我没有推卸责任的意思。无论孩子是不是我的，我都会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请不要再攻击清玥。她是无辜的。我们之间的感情问题，不该牵连她。她已经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伤害。
最后，关于基金爆雷的事，我正在积极配合调查，会尽全力挽回投资人的损失。
再次向所有关心这件事的人道歉。陆泽辰”
这篇微博写得极其高明。看似诚恳道歉，实则处处推卸：他和苏婉儿的感情“早已结束”，孩子“直到今天才知道”，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而对林清玥的“维护”，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现在所有人都会觉得，她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虫，或者，是个知道真相却忍气吞声的恋爱脑。
评论区已经炸了：
“所以林清玥真的不知道？”
“好心疼清玥，被绿了还要被骂……”
“陆泽辰这时候还护着林清玥，是真爱吧？”
“只有我觉得这篇声明很假吗？”
林清玥关掉手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真爱？陆泽辰这时候发这种微博，根本不是维护她，而是把她当成转移火力的工具。用她的“可怜”，淡化他自己的丑闻；用她的“无辜”，衬托苏婉儿的“心机”。
“他在利用你。”顾延深一针见血。
“我知道。”林清玥把手机还给周念，“所以他不会得逞。”
她看向张律师：“律师，如果我召开记者会，公开一些证据，法律上会有风险吗？”
“要看是什么证据。”张律师谨慎地说，“如果是涉及他人隐私的……”
“不涉及隐私。”林清玥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是陆泽辰涉嫌税务违法、合同诈骗的证据，以及……他购买高额意外险，试图谋杀我的证据。”
顾延深眼神一凝：“你确定要现在公开？”
“确定。”林清玥语气平静，“既然他要玩舆论战，那我就陪他玩到底。但我要玩大的——大到让他再也翻不了身。”
“好。”顾延深点头，“星曜的公关团队和法务团队，随时为你服务。”
林清玥看向ICU病房里的苏婉儿。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女明星，如今像个破碎的玩偶，躺在冰冷的病床上。
“婉儿姐，”她轻声说，“你选错队友了。”
2
当天晚上八点，林清玥以个人名义召开记者会的消息，冲上热搜第一。
地点选在星曜传媒的新闻发布厅。晚上七点，能容纳两百人的大厅已经座无虚席。长枪短炮架起，记者们交头接耳，气氛凝重得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后台休息室里，林清玥最后一遍核对讲稿。顾延深站在她身边，难得地穿了一身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气质冷峻。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林清玥诚实地说，“但不是紧张说错话，是紧张……效果不够好。”
顾延深笑了：“放心，你准备的东西，够陆泽辰死十次了。”
七点五十分，张律师进来：“林小姐，警方那边传来消息，陆泽辰已经被控制。他名下的公司全部查封，银行账户冻结。税务部门已经立案，诈骗案也在侦办中。”
“这么快？”林清玥有些意外。
“顾总提供的证据太充分了。”张律师看了顾延深一眼，“而且……陆泽辰好像还牵扯到一桩旧案，可能涉及人命。”
林清玥心头一跳：“什么旧案？”
“三年前，一个叫孙晓的女演员自杀案。”张律师压低声音，“当时警方认定为抑郁症自杀，但最近重启调查，发现她的遗书是伪造的。而她自杀前，最后一个联系人是陆泽辰。”
孙晓。林清玥记得这个名字。一个很有天赋的新人演员，出道不久就拿了最佳新人奖，前途无量。三年前突然在公寓烧炭自杀，震动整个娱乐圈。
当时陆泽辰还发文悼念，说“失去了一位好妹妹”。现在想来，那篇文章写得极其虚伪。
“证据确凿吗？”顾延深问。
“还在查，但八九不离十。”张律师说，“所以林小姐，今晚的记者会，你可以放心了。陆泽辰已经完了。”
七点五十九分。工作人员敲门：“林小姐，时间到了。”
林清玥站起身，深吸一口气。顾延深忽然握住她的手，只一瞬就松开。
“加油。”他说。
林清玥点头，转身走向舞台。
灯光亮起的瞬间，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她。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色衬衫配黑色西裤，素面朝天，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华丽的礼服，只有干净利落，和一双过于冷静的眼睛。
“各位媒体朋友，晚上好。”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前来。今天，我有几件事要说明。”
全场安静，只有快门声此起彼伏。
“第一，关于今天发布会上苏婉儿小姐摔倒一事。”林清玥调出大屏幕，播放了一段视频，“这是发布会现场的完整监控录像。从三个角度可以看到，在苏小姐摔倒时，我距离她至少五米远，中间隔着两个人。这是警方和技术团队已经确认的事实。”
画面清晰，无可辩驳。
“第二，关于苏小姐对我的指控。”林清玥切换屏幕，出示了一份医院鉴定报告，“这是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初步报告。苏小姐身上的伤痕，符合摔倒时身体侧位着地的特征，但手臂和背部的几处痕迹，有被二次加害的嫌疑。也就是说，在她摔倒后，有人趁乱又推了她。”
台下一片哗然。
“第三，”林清玥继续说，“关于我和陆泽辰先生的关系。”
她顿了顿，声音依然平静：“我和陆先生确实交往过，但在今天发布会之前，我已经提出分手。原因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个——”
大屏幕上出现一份保单的扫描件。
“这是陆泽辰三个月前为我购买的一份人身意外伤害保险，保额三千万，受益人是他自己。”林清玥的声音冷了下来，“而同期，陆泽辰因为基金爆雷，面临数千万债务。他购买这份保险的时间，正好是他开始接触地下钱庄、试图借款填补窟窿的时间。”
记者们疯狂记录。闪光灯几乎要闪瞎人眼。
“第四，”林清玥调出新的证据，“这是陆泽辰名下公司涉嫌偷税漏税、虚开发票的部分证据。涉及金额超过两千万，已经达到刑事立案标准。”
屏幕上是一份份合同、发票、银行流水，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
“第五，”她最后说，“关于陆泽辰和苏婉儿的关系。”
大屏幕上出现一组照片——陆泽辰和苏婉儿在不同场合的亲密合影，时间跨度长达三年。最后一张，是苏婉儿三个月前在一家私立医院的产检记录，而陪同人签字栏，是陆泽辰的笔迹。
“陆泽辰和苏婉儿的情人关系，始于三年前。”林清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而我，是在一年前才‘被追求’、‘被公开’的。从头到尾，我都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一个用来转移视线、获取资源、最后还要用命换保险金的工具。”
全场死寂。连快门声都停了。
林清玥站在台上，灯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看着台下那一张张震惊的脸，忽然想起前世死前的那一刻。
冰冷的江水，破碎的玻璃，陆泽辰和苏婉儿在车外的对话。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大概是恨，恨自己瞎了眼，恨自己错付真心。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亲手撕开那两个人的伪装。不是用眼泪，不是用哭诉，而是用事实，用证据，用冷静到残酷的逻辑。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她最后说，“接下来，所有证据都会移交给司法机关。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判决。而作为受害者，我只有一个要求——让作恶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深深鞠躬。
然后，在保镖的护送下，转身离开舞台。
身后，记者们像炸开了锅，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但林清玥没有回头，没有停留。
她走进后台，走进休息室，关上门。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身体里的力气像被抽空，手在发抖，呼吸急促。
门被推开，顾延深走进来。看见她坐在地上，他愣了一下，随即蹲下身。
“结束了。”他说。
林清玥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有眼泪。
“还没有。”她声音沙哑，“苏婉儿还在医院，陆泽辰还没判刑。还有那些被他害过的人……孙晓，还有其他可能我不知道的人……她们的公道，还没有讨回来。”
顾延深看着她，眼神复杂。良久，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会讨回来的。”他说，“我向你保证。”
林清玥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眼里的坚定和温柔。重生以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点点头，想站起来，腿却发软。顾延深扶住她，手臂有力而克制。
“休息一会儿吧。”他说，“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林清玥被扶到沙发上坐下。顾延深倒了杯温水递给她，然后走到窗边打电话。
她捧着水杯，听着他用冷静专业的语气安排公关、对接警方、协调媒体。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果断，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全。
这就是顾延深。永远冷静，永远可靠，永远知道该怎么做。
电话打完，他走回来：“舆论已经反转了。陆泽辰和苏婉儿现在是全网唾弃，你的支持率在飙升。警方刚刚发布通报，陆泽辰因涉嫌故意杀人、诈骗、偷税漏税等多项罪名，已被正式逮捕。”
林清玥握紧水杯：“故意杀人？”
“嗯。”顾延深点头，“孙晓的案子，证据链已经完整了。陆泽辰伪造遗书，制造自杀假象，实际是他下的手。原因是孙晓发现了他的税务问题，想举报。”
所以，陆泽辰手上早就有人命。前世她只是第二个，孙晓是第一个。
“畜生。”林清玥咬牙。
“法律会严惩的。”顾延深在她对面坐下，“另外，苏婉儿那边……警方在她手机里发现了她和陆泽辰的聊天记录。包括如何设计发布会上的闹剧，如何栽赃给你，甚至……如何制造‘意外’，拿到保险金。”
他顿了顿：“她也完了。”
林清玥闭上眼睛。复仇的快感像潮水一样涌来，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巨大的空虚。
她重生以来，所有的目标就是这一刻——揭露真相，让仇人付出代价。现在目标实现了，她却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清玥。”顾延深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林小姐”，是“清玥”。
她睁开眼。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林清玥茫然地摇头：“不知道……《青云传》要播了，《春泥》要拍了……但那些……好像都不是我真正想做的。”
“那什么是你想做的？”顾延深看着她，“除了复仇之外。”
除了复仇之外？林清玥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重生以来，她的生命里只有复仇这一件事，像一根紧绷的弦，支撑着她活下去。
现在弦断了，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顾延深没有逼她。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清玥，你今年二十三岁。”他背对着她说，“人生还很长。复仇不是终点，而是你新生的起点。”
他转过身，眼神温和：“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星曜。不是作为演员，而是作为制片人，作为项目策划，作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星曜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有眼光，有勇气，有底线。”
林清玥看着他，心脏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忍不住问。
顾延深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可能因为……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也是一腔热血，也想改变什么。只是后来……”他摇摇头，“不说这些了。你好好考虑，不急着回答。”
他看了眼手表：“我还有个会，先走了。周念在外面，她会送你回酒店。这几天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清玥，”他说，“你很勇敢。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休息室里又只剩下林清玥一个人。
她捧着水杯，水已经凉了。窗外的北京灯火辉煌，这座不夜城永远不会因为谁的悲欢离合而停止运转。
但她的人生，从今晚开始，终于可以向前看了。
手机震动，是周念发来的消息：“清玥姐，我在外面。你好了吗？”
林清玥回复：“马上来。”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神疲惫，但脊背挺直。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尽头，周念站在那里等着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清玥姐……”小姑娘跑过来抱住她，“你太厉害了……我看了直播……你太厉害了……”
林清玥拍拍她的背：“都过去了。”
“嗯……”周念松开她，擦了擦眼泪，“顾总安排了车，在楼下等。他说让你去他在郊区的别墅住几天，那里安静，记者找不到。”
林清玥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两人坐电梯下楼。地下车库里，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专属车位。
上车前，林清玥回头看了一眼星曜大厦。这座高耸入云的建筑，在夜色中像一座灯塔。
顾延深说，复仇不是终点，而是新生的起点。
也许，他是对的。
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车子缓缓驶出车库，汇入北京的车流。
夜色深重，但前方有光。
作者有话说：
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几乎凝成实体。
林清玥站在ICU病房外的观察窗前，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苏婉儿。那张曾经精致娇美的脸，如今苍白浮肿，嘴唇干裂，只有监测仪上起伏的曲线证明她还活着。
“病人子宫大出血，孩子没保住，子宫也摘除了。”医生站在旁边，语气平静但透着疲惫，“情绪极度不稳定，有自残倾向，需要24小时看护。”
林清玥没说话。她想起前世，自己躺在冰冷的江底时，苏婉儿站在救护车外微笑的样子。那时候的苏婉儿，大概从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躺在病床上、失去一切的一天。
“林小姐？”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出示证件，“我是朝阳分局刑侦支队的李警官。关于苏婉儿小姐在发布会现场声称被推倒导致流产一事，需要向你了解情况。”
来了。林清玥心里冷笑。苏婉儿果然反咬一口。
“李警官。”顾延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自然地挡在她身前，“我是星曜传媒的顾延深，林小姐的代理律师正在路上。在律师到场前，林小姐有权保持沉默。”
李警官皱了皱眉：“顾总，我们只是例行询问……”
“那就等律师到了再问。”顾延深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毕竟现在网上舆论对林小姐不利，我们需要避免任何可能被曲解的表述。”
正说着，一个穿深色西装、提着公文包的男人匆匆赶来：“抱歉来晚了。我是林清玥小姐的代理律师，姓张。”
张律师向李警官出示证件后，转向林清玥：“林小姐，发布会现场的完整监控录像我已经拿到了。包括后台、舞台侧方、以及观众席三个角度的画面。从录像看，苏小姐摔倒时，你距离她至少五米远，中间还隔着两个人。”
林清玥点头：“我知道。”
“另外，”张律师压低声音，“医院这边出具了初步的伤情鉴定——苏小姐身上的伤痕，符合摔倒时身体侧位着地的特征，但手臂和背部有几处疑似被人从背后推搡的痕迹。”
顾延深眼神一冷：“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可能在她摔倒后，又补了一下。”张律师说，“不过这些都是初步判断，具体要等司法鉴定。”
林清玥想起发布会现场的混乱。苏婉儿摔倒后，人群一拥而上，闪光灯闪烁，谁都有可能趁机做手脚。但谁会这么做？陆泽辰？还是……别的什么人？
“林小姐，”李警官再次开口，“苏小姐苏醒后指认，是你推的她。她说……你恨她抢走陆泽辰，所以故意害她流产。”
意料之中。林清玥反而笑了：“李警官，如果我真的要害她，会选在几百个镜头面前吗？”
“这个……”
“而且，”顾延深接过话头，“发布会现场的视频，星曜的技术团队已经做过分析。苏小姐摔倒前的三秒钟，她的身体有明显向前倾斜的动作——那不是被人推倒的姿势，更像是自己主动倒下去的。”
他拿出平板，调出一段慢放视频。画面里，苏婉儿在尖叫前，确实有一个细微的、主动向前倒的动作。
李警官仔细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另外，”张律师补充，“我们调查了苏小姐最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发布会前一天，她的账户收到一笔五十万的转账，汇款方是一个海外空壳公司。而这家公司，与陆泽辰名下的‘辰光文化’有密切的资金往来。”
林清玥心脏一跳。陆泽辰给苏婉儿钱？让她在发布会上演这一出？目的是什么？毁掉她？还是……转移视线？
“李警官，”顾延深收起平板，“我建议你们重点调查一下陆泽辰。据我所知，他最近深陷财务危机，名下公司涉嫌偷税漏税，基金诈骗案也在侦办中。不排除他想利用这件事，制造舆论混乱，干扰调查。”
李警官沉默片刻，点头：“我们会全面调查。林小姐，这段时间请你保持手机畅通，可能还需要你配合。”
“好的。”
警察离开后，走廊里只剩下林清玥、顾延深和张律师。
“林小姐，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张律师严肃地说，“苏婉儿的指控，加上陆泽辰在背后的操纵，舆论对你非常不利。我建议你暂时离开北京，避避风头。”
“我不能走。”林清玥摇头，“我走了，就真成畏罪潜逃了。”
“可是……”
“张律师说得对。”顾延深打断他，“但走有走的方法。星曜在杭州有个影视基地项目，正好需要人去考察。你可以以工作的名义过去，待上一两周，等这边调查清楚再回来。”
他看着林清玥：“这不是逃避，是战略转移。舆论战需要时间和空间，你在北京，天天被记者围追堵截，反而没有精力应对。”
林清玥犹豫了。顾延深说得有道理，但她不甘心就这么离开——好像她真的做错了什么似的。
“清玥姐！”周念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色发白，“不好了！陆泽辰……陆泽辰发微博了！”
林清玥接过周念递来的手机。屏幕上，是陆泽辰刚发的长文：
“对不起，占用公共资源。关于今天发布会发生的事，我有几句话要说。
第一，我和苏婉儿小姐确实有过一段感情，但早已结束。那个孩子……我直到今天才知道它的存在。
第二，我没有推卸责任的意思。无论孩子是不是我的，我都会承担该承担的责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请不要再攻击清玥。她是无辜的。我们之间的感情问题，不该牵连她。她已经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伤害。
最后，关于基金爆雷的事，我正在积极配合调查，会尽全力挽回投资人的损失。
再次向所有关心这件事的人道歉。陆泽辰”
这篇微博写得极其高明。看似诚恳道歉，实则处处推卸：他和苏婉儿的感情“早已结束”，孩子“直到今天才知道”，把责任撇得干干净净。而对林清玥的“维护”，更是把她架在火上烤——现在所有人都会觉得，她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虫，或者，是个知道真相却忍气吞声的恋爱脑。
评论区已经炸了：
“所以林清玥真的不知道？”
“好心疼清玥，被绿了还要被骂……”
“陆泽辰这时候还护着林清玥，是真爱吧？”
“只有我觉得这篇声明很假吗？”
林清玥关掉手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真爱？陆泽辰这时候发这种微博，根本不是维护她，而是把她当成转移火力的工具。用她的“可怜”，淡化他自己的丑闻；用她的“无辜”，衬托苏婉儿的“心机”。
“他在利用你。”顾延深一针见血。
“我知道。”林清玥把手机还给周念，“所以他不会得逞。”
她看向张律师：“律师，如果我召开记者会，公开一些证据，法律上会有风险吗？”
“要看是什么证据。”张律师谨慎地说，“如果是涉及他人隐私的……”
“不涉及隐私。”林清玥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是陆泽辰涉嫌税务违法、合同诈骗的证据，以及……他购买高额意外险，试图谋杀我的证据。”
顾延深眼神一凝：“你确定要现在公开？”
“确定。”林清玥语气平静，“既然他要玩舆论战，那我就陪他玩到底。但我要玩大的——大到让他再也翻不了身。”
“好。”顾延深点头，“星曜的公关团队和法务团队，随时为你服务。”
林清玥看向ICU病房里的苏婉儿。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女明星，如今像个破碎的玩偶，躺在冰冷的病床上。
“婉儿姐，”她轻声说，“你选错队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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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八点，林清玥以个人名义召开记者会的消息，冲上热搜第一。
地点选在星曜传媒的新闻发布厅。晚上七点，能容纳两百人的大厅已经座无虚席。长枪短炮架起，记者们交头接耳，气氛凝重得像在等待一场审判。
后台休息室里，林清玥最后一遍核对讲稿。顾延深站在她身边，难得地穿了一身黑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气质冷峻。
“紧张吗？”他问。
“有一点。”林清玥诚实地说，“但不是紧张说错话，是紧张……效果不够好。”
顾延深笑了：“放心，你准备的东西，够陆泽辰死十次了。”
七点五十分，张律师进来：“林小姐，警方那边传来消息，陆泽辰已经被控制。他名下的公司全部查封，银行账户冻结。税务部门已经立案，诈骗案也在侦办中。”
“这么快？”林清玥有些意外。
“顾总提供的证据太充分了。”张律师看了顾延深一眼，“而且……陆泽辰好像还牵扯到一桩旧案，可能涉及人命。”
林清玥心头一跳：“什么旧案？”
“三年前，一个叫孙晓的女演员自杀案。”张律师压低声音，“当时警方认定为抑郁症自杀，但最近重启调查，发现她的遗书是伪造的。而她自杀前，最后一个联系人是陆泽辰。”
孙晓。林清玥记得这个名字。一个很有天赋的新人演员，出道不久就拿了最佳新人奖，前途无量。三年前突然在公寓烧炭自杀，震动整个娱乐圈。
当时陆泽辰还发文悼念，说“失去了一位好妹妹”。现在想来，那篇文章写得极其虚伪。
“证据确凿吗？”顾延深问。
“还在查，但八九不离十。”张律师说，“所以林小姐，今晚的记者会，你可以放心了。陆泽辰已经完了。”
七点五十九分。工作人员敲门：“林小姐，时间到了。”
林清玥站起身，深吸一口气。顾延深忽然握住她的手，只一瞬就松开。
“加油。”他说。
林清玥点头，转身走向舞台。
灯光亮起的瞬间，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她。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色衬衫配黑色西裤，素面朝天，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华丽的礼服，只有干净利落，和一双过于冷静的眼睛。
“各位媒体朋友，晚上好。”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前来。今天，我有几件事要说明。”
全场安静，只有快门声此起彼伏。
“第一，关于今天发布会上苏婉儿小姐摔倒一事。”林清玥调出大屏幕，播放了一段视频，“这是发布会现场的完整监控录像。从三个角度可以看到，在苏小姐摔倒时，我距离她至少五米远，中间隔着两个人。这是警方和技术团队已经确认的事实。”
画面清晰，无可辩驳。
“第二，关于苏小姐对我的指控。”林清玥切换屏幕，出示了一份医院鉴定报告，“这是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初步报告。苏小姐身上的伤痕，符合摔倒时身体侧位着地的特征，但手臂和背部的几处痕迹，有被二次加害的嫌疑。也就是说，在她摔倒后，有人趁乱又推了她。”
台下一片哗然。
“第三，”林清玥继续说，“关于我和陆泽辰先生的关系。”
她顿了顿，声音依然平静：“我和陆先生确实交往过，但在今天发布会之前，我已经提出分手。原因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个——”
大屏幕上出现一份保单的扫描件。
“这是陆泽辰三个月前为我购买的一份人身意外伤害保险，保额三千万，受益人是他自己。”林清玥的声音冷了下来，“而同期，陆泽辰因为基金爆雷，面临数千万债务。他购买这份保险的时间，正好是他开始接触地下钱庄、试图借款填补窟窿的时间。”
记者们疯狂记录。闪光灯几乎要闪瞎人眼。
“第四，”林清玥调出新的证据，“这是陆泽辰名下公司涉嫌偷税漏税、虚开发票的部分证据。涉及金额超过两千万，已经达到刑事立案标准。”
屏幕上是一份份合同、发票、银行流水，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
“第五，”她最后说，“关于陆泽辰和苏婉儿的关系。”
大屏幕上出现一组照片——陆泽辰和苏婉儿在不同场合的亲密合影，时间跨度长达三年。最后一张，是苏婉儿三个月前在一家私立医院的产检记录，而陪同人签字栏，是陆泽辰的笔迹。
“陆泽辰和苏婉儿的情人关系，始于三年前。”林清玥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而我，是在一年前才‘被追求’、‘被公开’的。从头到尾，我都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一个用来转移视线、获取资源、最后还要用命换保险金的工具。”
全场死寂。连快门声都停了。
林清玥站在台上，灯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看着台下那一张张震惊的脸，忽然想起前世死前的那一刻。
冰冷的江水，破碎的玻璃，陆泽辰和苏婉儿在车外的对话。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大概是恨，恨自己瞎了眼，恨自己错付真心。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亲手撕开那两个人的伪装。不是用眼泪，不是用哭诉，而是用事实，用证据，用冷静到残酷的逻辑。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她最后说，“接下来，所有证据都会移交给司法机关。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判决。而作为受害者，我只有一个要求——让作恶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她深深鞠躬。
然后，在保镖的护送下，转身离开舞台。
身后，记者们像炸开了锅，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但林清玥没有回头，没有停留。
她走进后台，走进休息室，关上门。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她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身体里的力气像被抽空，手在发抖，呼吸急促。
门被推开，顾延深走进来。看见她坐在地上，他愣了一下，随即蹲下身。
“结束了。”他说。
林清玥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有眼泪。
“还没有。”她声音沙哑，“苏婉儿还在医院，陆泽辰还没判刑。还有那些被他害过的人……孙晓，还有其他可能我不知道的人……她们的公道，还没有讨回来。”
顾延深看着她，眼神复杂。良久，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她肩上。
“会讨回来的。”他说，“我向你保证。”
林清玥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眼里的坚定和温柔。重生以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点点头，想站起来，腿却发软。顾延深扶住她，手臂有力而克制。
“休息一会儿吧。”他说，“外面的事，我来处理。”
林清玥被扶到沙发上坐下。顾延深倒了杯温水递给她，然后走到窗边打电话。
她捧着水杯，听着他用冷静专业的语气安排公关、对接警方、协调媒体。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果断，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全。
这就是顾延深。永远冷静，永远可靠，永远知道该怎么做。
电话打完，他走回来：“舆论已经反转了。陆泽辰和苏婉儿现在是全网唾弃，你的支持率在飙升。警方刚刚发布通报，陆泽辰因涉嫌故意杀人、诈骗、偷税漏税等多项罪名，已被正式逮捕。”
林清玥握紧水杯：“故意杀人？”
“嗯。”顾延深点头，“孙晓的案子，证据链已经完整了。陆泽辰伪造遗书，制造自杀假象，实际是他下的手。原因是孙晓发现了他的税务问题，想举报。”
所以，陆泽辰手上早就有人命。前世她只是第二个，孙晓是第一个。
“畜生。”林清玥咬牙。
“法律会严惩的。”顾延深在她对面坐下，“另外，苏婉儿那边……警方在她手机里发现了她和陆泽辰的聊天记录。包括如何设计发布会上的闹剧，如何栽赃给你，甚至……如何制造‘意外’，拿到保险金。”
他顿了顿：“她也完了。”
林清玥闭上眼睛。复仇的快感像潮水一样涌来，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巨大的空虚。
她重生以来，所有的目标就是这一刻——揭露真相，让仇人付出代价。现在目标实现了，她却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清玥。”顾延深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林小姐”，是“清玥”。
她睁开眼。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林清玥茫然地摇头：“不知道……《青云传》要播了，《春泥》要拍了……但那些……好像都不是我真正想做的。”
“那什么是你想做的？”顾延深看着她，“除了复仇之外。”
除了复仇之外？林清玥愣住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重生以来，她的生命里只有复仇这一件事，像一根紧绷的弦，支撑着她活下去。
现在弦断了，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活了。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顾延深没有逼她。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清玥，你今年二十三岁。”他背对着她说，“人生还很长。复仇不是终点，而是你新生的起点。”
他转过身，眼神温和：“如果你愿意，可以来星曜。不是作为演员，而是作为制片人，作为项目策划，作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星曜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有眼光，有勇气，有底线。”
林清玥看着他，心脏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忍不住问。
顾延深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可能因为……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也是一腔热血，也想改变什么。只是后来……”他摇摇头，“不说这些了。你好好考虑，不急着回答。”
他看了眼手表：“我还有个会，先走了。周念在外面，她会送你回酒店。这几天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清玥，”他说，“你很勇敢。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休息室里又只剩下林清玥一个人。
她捧着水杯，水已经凉了。窗外的北京灯火辉煌，这座不夜城永远不会因为谁的悲欢离合而停止运转。
但她的人生，从今晚开始，终于可以向前看了。
手机震动，是周念发来的消息：“清玥姐，我在外面。你好了吗？”
林清玥回复：“马上来。”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神疲惫，但脊背挺直。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尽头，周念站在那里等着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清玥姐……”小姑娘跑过来抱住她，“你太厉害了……我看了直播……你太厉害了……”
林清玥拍拍她的背：“都过去了。”
“嗯……”周念松开她，擦了擦眼泪，“顾总安排了车，在楼下等。他说让你去他在郊区的别墅住几天，那里安静，记者找不到。”
林清玥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两人坐电梯下楼。地下车库里，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专属车位。
上车前，林清玥回头看了一眼星曜大厦。这座高耸入云的建筑，在夜色中像一座灯塔。
顾延深说，复仇不是终点，而是新生的起点。
也许，他是对的。
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车子缓缓驶出车库，汇入北京的车流。
夜色深重，但前方有光。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