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墓碑上只有三字

日内瓦的雨,下得比平时都要大。
我坐在距离墓园一百米外的黑色轿车里,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那个身影跌跌撞撞的跑进来。
杨简行没打伞。
那身他素来看重的行政夹克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让他整个人显得佝偻又狼狈。他跑丢了一只鞋,脚踩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
他在第十二排停下了。
那是史密斯律师安排的位置,一块崭新的黑色花岗岩,孤零零的立在那儿。
碑上很干净,没有生卒年,没有墓志铭,只刻了三个字:唐雪珊。
杨简行盯着那三个字,眼神空洞,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伸手去摸那个名字,手抖得厉害,摸了好几次才碰触到冰冷的石头。
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冲刷掉他一贯端着的表情,只剩下一片惨白。
“雪珊……”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吼。
“我来了……我来接你了……”
他把脸贴在墓碑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不成调的哭嚎。
我冷眼看着,手里摩挲着温热的咖啡杯,什么都没感觉到。
以前岩岩发烧,我跪在地上求他回家看一眼的时候,也是这副模样。
那时候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唐雪珊,注意你的形象,别像个泼妇。
现在,那个体面的杨副市长不见了,只剩下这个跪在泥水里、满身狼狈的男人。
史密斯律师撑着一把黑伞,从侧面走了过去。
他走到杨简行身后,弯下腰,递过去一个密封的牛皮纸袋。
“周先生,这是唐女士生前委托我转交给您的。”
杨简行猛地抬起头,黯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大概以为,我会留给他什么只言片语,或者是一封原谅他的遗书。
他颤抖着手撕开封条。
雨水打湿了里面的纸张。
第一份,是《离婚协议书》。
早已签好了我的名字,按好了手印。
杨简行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他死死捏着那几张纸,指关节泛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史密斯又递过去一个平板电脑。
“还有这段视频。”
屏幕在雨幕中亮起。
画面里是我,穿着仁和医院的病号服,脸色苍白——那是为了这一刻特意画的妆。
视频里的我,眼神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
“杨简行,当你看到这段视频的时候,我已经不用再受你的气了。”
“你不是最在乎你的羽毛吗?你不是最喜欢拿我们母子去成全你的大公无私吗?”
“我成全你。”
“我用这条命,帮你坐实清廉的名声。以后,再也没人会说你杨副市长以权谋私了,因为你的老婆孩子,都被你的大局观逼死了。”
“这份离婚协议,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份政绩。”
“杨简行,你不配做丈夫,更不配做父亲。这辈子,我不原谅。下辈子,不复相见。”
屏幕黑了。
杨简行僵在那儿,整个人都凝固了。
几秒钟的死寂后。
“不——!”
一声凄厉的惨叫穿透雨幕。
杨简行把平板电脑死死抱在怀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在泥水里剧烈的颤抖。
他抓着地上的泥土,一下下砸着自己的头,嘴里语无伦次的喊着我的名字,又喊着我错了。
他终于明白,我留下的不是遗言,而是对他的惩罚。
是我用死设下的局,为了让他余生都不得安宁。
雨越下越大,将他的哭声盖了过去。
我收回视线,关上车窗。
“走吧。”
我对司机说。
车子启动,碾过地上的积水,向着疗养院的方向驶去。
岩岩今天的康复训练还没做完,我得回去陪他。
至于身后那个在雨中崩溃的男人,已经与我无关了。
杨简行,地狱冷,你自己慢慢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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